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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七章 冰上的人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江边 · 早上】

天刚亮,江上就有人。

采冰的人来得很早。他们天不亮就到,趁着冰最硬的时候下镩。

江面上划好了一块一块的方。方与方之间留着窄缝,缝里是锯过的印子。

采冰的人用冰镩把方块从底下撬起来,两个人抬一块,抬到岸上的冰窖里。

今天是江封以后的第九天。

第九天的冰厚,白冰好取,青冰不好取。

有人在一块青冰上凿了半个时辰,凿到一半,停下来了。

底下有东西。

先看见的是一只手掌。

手掌贴着冰的下表面,从底下往上贴着,隔着一层薄薄的白冰。冰是青的,手是浅黄的。

五个指头分开着。

采冰的那个人把镩扔了。

他没有喊。他往后退了两步,坐在冰上。

旁边的人围过来。

一个人蹲下去,用手掌在冰上擦。擦了两下,把那层白霜擦掉了。

底下那张脸就清楚了。

脸是朝下的,鼻子压在冰上,压得塌了。头发在水里散着,一根一根浮着,冻住了。

人是从下头来的。

他整个人在冰的下头,头朝着东,脚朝着西。他的一只胳膊往前伸着,手掌贴着冰底。另一只胳膊压在身子底下。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这是谁。”

没有人答。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来了十几个,都蹲在四五步外,谁也不往前。

站在最前头的一个年纪大的把帽子摘了。

“别动。”他说。

“为什么别动。”

“动了冰就裂。裂了人就得掉下去。”

“那他在下头怎么办。”

老头没有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绳,把绳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交给旁边的人。

“拽着。”

他往前挪了两步,趴在冰上,脸贴着冰面看下去。

看了很久。

他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一层霜。

“他是在里头。”他说。

“在里头。”

“不是掉下去的。”老头说,“掉下去的在冰底下是趴着的,手脚都是收着的。他这个,是往前爬的。”

围着的人都不说话了。

“往前爬,”老头说,“是往哪儿爬。”

没有人答。

风从江面上过来,把松花江上的雪吹成一层。雪落在冰上,把那块青冰盖住了一半。

过了半个时辰,金兵来了。

来了七个,骑着马从岸上下到冰上。马蹄子踩冰,踩得很快。

他们把人赶开。

采冰的人往后撤,撤到岸上。撤的时候,一个人被马鞭抽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金兵把那一块围着的地方圈起来,插了两根短杆,杆上系了一根绳。

绳围成一个圈。

圈里头那块冰,就没人再动了。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南岸 · 中午】

风不问在南岸等。

他蹲在一丛柳条子边上。柳条子冻硬了,一根一根立着,像插在地上的箭。

他等的是记号。

南岸的雪上有三道痕。头两道是他昨天留下的,第三道是新的。

第三道痕旁边有一个结,用柳条打的。

风不问把那个结解开,看了看,又照原样打回去。

打回去的时候,他手上慢了一点。

来的是第二批人。

过江的是三个。头一个走在最前头,走得不快,每走两步停一下看脚下。第二个扶着第三个。

到了南岸,走在最前头那个把帽子往后推了推。

是个女的。

她的个子不高,肩膀窄。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指头上没有厚的茧,指头是细的。

“风家的记号。”她说,“我照着打的。”

“打对了。”风不问说。

“你在等。”

“我在等。”风不问说,“江上有事。”

“什么事。”

“冰底下有人。”

那个女人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风不问说,“人是在冰里头的。头朝东,手往前伸。”

那个女人站了一会儿。

她回过头,往江面上看。

江面上那块地方插了两根杆,杆上系着绳。绳围着一个圈。圈外头站着金兵。

“我看看。”她说。

“先回屋。”

“我先看看。”那个女人说,“冰这个东西,看一眼比听十句强。”

风不问看了她一眼。

“花家的。”

“花小怜。”她说。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绳,绳上串着几个小铜环,环上挂着小小的钩。

她往前走的时候,那几个铜环碰在一起,响得很轻。

风不问跟在她后头。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往对岸看了一眼。

对岸的记号,他收进袖子里了。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江边 · 下午】

花小怜蹲在冰上。

她蹲的地方离那个圈还有二十步。金兵不让她再往前。她就停在二十步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往那边看。

她看的不是那个人。

她看的是冰。

江面上的冰有分层。上头这一层是白的,白里带一点雪。下头那一层是青的,青得发暗。

白冰在下头,青冰在上头,是正常的。

今天这块地方,是反的。

“上头这层白的是后冻的。”花小怜说。

风不问蹲在她旁边。

“后冻的怎么样。”

“先冻的冰是青的。”花小怜说,“冰块一层一层地长,长得慢,长得实,里头锁着气。气在冰里是小的圆,一排一排的。”

她伸出手指,隔着雪,往那个圈里比了一下。

“后冻的不一样。后冻的是泼上去的水,一夜就冻住了。冻得快,里头就没有那种小圆。就是一块实的白的。”

风不问看着那个圈。

“你是说,”他说,“那块地方原来是个口子。”

“原来是个口子。”花小怜说,“后来被人泼上水,冻住了,就成了现在这样。”

“口子有多大。”

花小怜用手在雪上画。

她画了一条横线,是江岸。画了几个小圈,是采冰的方。然后她在那块地方画了一个椭圆。

“一个人下去,得有这么大。”

“他能自己下去。”

“他能。”花小怜说,“可是他自己下去了,就没法把这个口子封上。”

风不问没有说话。

“人在下头。”花小怜说,“口子在上头。口子是他下去以后封的。”

她把雪上那半个椭圆用手抹了。

“封口子的人,”她说,“知道他下去。”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江边 · 冰窖口 · 下午】

冰窖在岸上的土坡里。

窖是掏出来的,口朝北,上头搭了一层草。草上压着土。

窖里搁着方冰,一块挨着一块,立着放,中间垫草。

第一个看见的那个人坐在窖口。

他的手上还握着一根镩。镩的铁头已经没有光了,木柄上被手磨得发亮。

顾惊澜在窖口站住。

“头一个看见的是你。”

“是我。”

“你在这条江上取冰,取了多少年。”

那个人想了想。

“三十二年。”他说。

“三十二年,见过几回。”

那个人把镩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答。他看着江上那个圈。

“算上这一回,”他说,“三回。”

顾惊澜在草上坐下来。

“前两回是什么时候。”

“头一回我十四。”那个人说,“第二回是十年前。”

“前两回的人呢。”

“取出来了。”

“取出来的时候什么样。”

那个人不说话。

“你告诉我。”

那个人把镩的手柄在膝盖上转了一下。

“也是往前爬的。”他说。

顾惊澜不动。

“不是掉下去的。”

“不是。”那个人说,“掉下去的,脸是朝上的。人在水里,肚子是浮的,脸就往上。”

“往前爬的是什么样。”

“是贴着冰底的。”那个人说,“从底下往上,贴着冰,往前爬。手是往前伸的,手指头是张开的。”

“爬到哪儿。”

“爬不到哪儿。”那个人说,“冰有两尺厚。他在下头,往上爬,爬到一半,冻住了。”

顾惊澜看着江面。

“他冻住的时候,”她说,“是活的。”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话我没说过。”

“你没说。”

“我没说。”那个人说,“我只知道前一回那个,是活的。”

他把镩拿起来,又放下。

“活的人冻在冰里,”他说,“冰是清的。冰里看得见他的脸,看得见他的衣裳。死透了才掉下去的,冰是浑的。”

顾惊澜把这两句话记住了。

那个人往江上看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他说。

“说。”

“江封之前——”他停了一下,“有一天夜里,有人从冰上过来了。”

顾惊澜的手停住。

“什么时候。”

“封之前三天。”那个人说,“那天夜里我在这儿守窖。冰还没封实。我问过,谁也不能过。”

“有人过了。”

“有人过了。”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那个人说,“冰上没雪,月光也没有。就一个影子。走得很快。”

“往哪边走。”

那个人抬手指了一下。

他指的是城那边。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城墙根 · 傍晚】

天快黑的时候,纥石烈长生在城墙根站着。

他站的那一段墙在城北,背阴,雪化得慢。墙面上有一块地方被磨得平,比别处光。

他把袖子卷到小臂上。

他先用手在墙面上抹了一遍,把上头的霜抹掉。抹完他把手掌在衣裳上擦了擦。

他从腰上解下一把小刀。

刀不大,刀身短,刃口薄。

他把刀尖抵在墙面那块平的地方,慢慢地划。

他划得很慢。划一道,停一下,用指头把划出来的灰抹掉,再划。

划到后来,墙上出现了一道痕。痕不长,横着,有半指深。

他退后两步,看那一列痕。

那一列痕从上到下,一道压着一道,间距差不多。有深有浅。最上头那几道浅,颜色也旧。越往下的越深,颜色越新。

他数了一遍。

数完他又数了一遍。

“二十。”

站在他后头的那个兵往前走了半步。

“今年第二十道。”

“第二十道。”纥石烈长生说。

那个兵看了一眼墙上那一列。

“你每年都刻。”

“每年冬天。”

“刻这个做什么。”

纥石烈长生把刀在袖子上擦了擦,插回腰上。

“记着。”他说,“我在这儿待了多少年。”

那个兵没有再问。

纥石烈长生又看了那一列痕一眼。

他伸出手,在最后那一道上按了一下。

那一道比前面十九道都深。

“这一道刻深了。”他说。

“深了怎么样。”

“深了不好看。”纥石烈长生说,“前头十九道是一个手。这一道也是。就是重了。”

他把手收回来。

“我今天手重。”

那个兵没有说话。

城墙根下的风从两个人中间过去。

“江上那个,”那个兵说,“怎么办。”

“报上京。”

“报什么。”

“报一个不认识的人,冻死在江里。”纥石烈长生说,“人是谁,我不认。”

“上京要是问呢。”

“问就问。”

纥石烈长生往城里看了一眼。

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得不多,稀稀落落。

“回去。”他说。

屋里点了一盏灯。

灯放在灶台中间。七个人围着灶台:风不问、叶孤鸿、崔闻笛、顾惊澜、少年、韩铁衣,还有一个新来的。

那个新来的把自己的东西搁在灶台上。

是一卷线,一盒小铁件,一把像锥子一样的东西。她把锥子插在灶台的缝里,把线绕在手指上。

“花家的。”叶孤鸿说。

“花小怜。”

“你来了几天。”

“今天。”

叶孤鸿点点头。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用手掌擦了一下刀身。

“外头那件事,你怎么看。”

“封的。”花小怜说。

“封的。”

“口子是后补的。”花小怜说,“补得挺好,可是白。”

“金兵知道。”

“金兵知道。”花小怜说,“他们把圈围起来,就不是为了不让人看见。是为了不让人看出来。”

韩铁衣在灶台那头把册子摊开。他提笔写了一行。

“写了什么。”顾惊澜问。

“江封第九天。”韩铁衣说,“冰下一个人。”

他把笔搁下。

“再写一行。”

“什么。”

“口子是补的。”

崔闻笛站起来。

他的药箱放在门后头。他把药箱背到肩上。

“你去哪儿。”叶孤鸿说。

“江边。”

“金兵围着。”

“我不进圈。”崔闻笛说,“我站在外头看。”

“看得见什么。”

“看得见鞋。”崔闻笛说。

他推门出去。

门开的时候,外头的风进来,灯摇了一下。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江边 · 夜里】

夜里江上没有人。

那个圈还在。两根短杆,一根绳。圈里那块冰,白白的,在月光下发灰。

崔闻笛站在圈外头。

他站的地方比白天近了十步。金兵撤了,撤到岸上去烤火。火堆在岸上,一小点红。

他在雪上蹲下来。

冰的下头,那个人还在。他一动不动。他的一只胳膊往前伸,手掌贴着冰底。

崔闻笛往那个方向看。

他看的是那个人的脚。

脚上是一双鞋。鞋是靴子,帮不高,帮上有一圈绳。

鞋底对着他。

鞋底上有灰。

不是雪,也不是土。是白的,细的,落在鞋底的缝里,一块一块。

崔闻笛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江上的风把他的话吹得很轻。他说了一句,声音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走的是我们的道。”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夜里】

崔闻笛回来了。

他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门边。他在灶台边上坐下来的时候,手指是僵的,他把手指在灯上烤。

“鞋子。”他说。

“什么鞋子。”

“他穿的是靴子。”崔闻笛说,“帮不高,帮上有一圈绳。鞋底朝着我。”

顾惊澜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鞋底上有什么。”

“灰。”崔闻笛说,“白的,细的。在缝里,一块一块。”

屋里没有人说话。

顾惊澜站起来。

她走到门边,把两只鞋脱了。

她把鞋底朝上,搁在灶台上。

灶台的火是暗的,照着鞋底。鞋底的缝里也有灰,白的,细的,一块一块。

两双鞋底的灰是一样的。

叶孤鸿把灯移过来,照了照。

“井圈。”他说。

“井圈。”顾惊澜说。

她把鞋收回来,穿上。

“井圈的灰是在井口那一圈上磨下来的。”她说,“石头面上有一层白的。人从井里上来,鞋底蹭着井圈,就带一层。”

“带一层,能带多远。”

“带不远。”顾惊澜说,“一路走,一路掉。从井里到这儿,掉得差不多了。到绣房的时候,还剩一点。”

“那个人在江上还没走几步。”崔闻笛说。

“他走的是从井里到江边那条道。”

韩铁衣把册子摊开。他提笔写。

他写了两行。

第一行:冰下的人,鞋底有井圈的灰。

第二行:他从井里出来。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册子推到灶台中间。

少年从灶台那头凑过来。

他把板翻过来,用炭在板上画。

他先画了一口井:一个圆,圆里两道横。

然后从井口往外画一条线。线弯了两次,很长。

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小圈。

他把板转过来,给大家看。

花小怜看了很久。

“这条道,”她说,“你走过。”

少年点头。

“我也想走一次。”花小怜说。

叶孤鸿把刀插回鞘里。

“明天早上。”他说。

门帘动了一下。

帘子后头站着一个瘦高的人。他穿着一件旧棉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睛上没有东西,可是他不看灯。

“刚到。”他说。

“过江的时候脚底下滑。”扶他进来的那个人说,“他摔了一跤,摔完自己站起来了。”

叶孤鸿站起来,把凳子让出来。

“坐。”

那个人坐下来。

“江上那件事,我在岸上听见了。”他说。

“听见什么。”

“凿冰的人扔了镩。”他说,“镩掉在冰上,是空的一声。空的一声,底下就是空的。”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那两只手很白,指甲修得平。

“明天我下去。”他说。

“你下井。”

“我下井。”他抬起头,“我在井底下站一站。”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岸边 · 中午】

消息是晌午前后传到城里的。

城门口开了半扇。守门的人站在门洞里,把出去的人一个一个看。

出来的人往江边走。

他们走到岸上,站在三十步以外。

江上那个圈还在。两根短杆,一根绳。绳里头那块地方被凿开过一个口子,口子上又结了一层薄冰,白白的。

圈外头站着七个金兵。

来看的人站成一排。没有人说话。有人把手插在袖子里,有人把手抱在胸前。

风从江上过来,把他们的衣裳吹得往一边倒。

叶孤鸿站在那一排人的后头。

他看那一排人。

最前头是个老头,看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的时候,用袖子抹了一下脸。

后来是两个半大的孩子。他们往前挤,被金兵用杆子拨回去。

再往后,是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得最久。

她站在那一排人的最边上。她的头上包着一块布,布的边角压在领子里。她的两只手都插在袖子里。

她往圈里看。

她看的时候,脖子往前伸,下巴抬起来一点,像是要看清什么东西。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围巾拉上来,盖住了半边脸。她低下头,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走的是岸上那条路。她走得很快,两只手一直插在袖子里,没有拿出来。

叶孤鸿看着她的背影。

她下了坡,走进城门。进城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

叶孤鸿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他记住了她的走法:两只手插着,一直走了很远,没有抽出来。

那排人一个一个散了。

到后来岸上不剩人。金兵还站在圈外。

冰上的雪把那个圈里的口子盖住了。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口 · 第二天早上】

井在墙脚下,一半在墙里,一半在墙外。

井口盖着两块板。板是新的,木头还没有变色。

叶孤鸿先到。风不问跟着。闻人默走在最后,他一只手扶着墙。

叶孤鸿把板挪开。

井口黑着。往下看,看不见底。有风从井口冒上来,冒得很慢。

人往里看的时候,眼睛要过一会儿才适应。

适应过来以后,能看见底下一点水光。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冰是圆的,中间那一块没冻实,发灰。

闻人默在井边蹲下来。

他不用往下看。他把手掌贴在井圈上,贴住,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把脸凑到井口。

他往井里说话。他只说了一个音。

那个音在井里往下走,走到底,撞上水面,又上来。

回声上来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怎么样。”叶孤鸿问。

“下头是空的。”闻人默说。

“井当然空。”

“不是。”闻人默说,“上头这一截,是实的。”

他把手在井圈上按了一下。

“上头这一截,”他说,“声音碰上去就回来了。回来的快。碰在实处,回来就快。”

“下头。”

“下头慢。”闻人默说,“下头的声音走进去了。走进去,再出来,中间隔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

“中间那一下,”他说,“是井壁后头还有东西。”

风不问把板搁回去。

他把板摆正,缝对得齐。摆完他用脚在板上按了两下。

板的一角往下沉了一点。

他又按了两下。

还是那一个角。

他蹲下去看。

那个角底下的石头,缺了一小块。石头是湿的。

风不问把手搁在板上,没有动。

“不平。”他说。

他抬起头,看了叶孤鸿一眼。

叶孤鸿也在看那个角。

“平,就是有人来过。”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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