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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五章 南边的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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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澜把两本册子并排摊在膝盖上。

新的是这本正册。旧的是黑布面,边角烂了,一翻就掉下碎末。

她翻正册第七页。

第七页第二行是一行女真字。

她翻旧册第七页。

旧册第七页第二行也是一行女真字。

两行的字不一样。

她把两本册子并起来,让两行上下对着。

“不一样。”她说。

“哪几个字不一样。”

“整行都不一样。”顾惊澜说,“旧的这一行比新的长两个字的空。”

那个女人低头看。

“我抄的时候,”她说,“那一行是七个字。”

“现在这一行是五个。”

“五个。”那个女人说,“他们拆了两个。”

顾惊澜翻到第九页。

第九页第四行。旧的比新的多一个字。

第十二页第一行。旧的比新的少一个字,可是那一行的头一个字的笔画比新的粗。

“多了,少了,粗了。”顾惊澜说。

她把旧册合上,两只手压着封面。

“三行都对不上。”

那个女人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抄了十五年。”她说。

“炭抄的。”

“炭抄的。”那个女人说,“布上的线会烂。线烂了,字就没了。炭不会烂。”

“这十五年的册子,为什么你自己抄。”

那个女人看着自己的手。

“册子是他们的。”她说。

她把两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记的,得是我自己的。”

顾惊澜把旧册往前翻。

翻到前面几页,她停住。

前面几页的角上,每一页都有一个小点。点是用炭点的,密得很。

“这是什么。”

“日子。”那个女人说,“我每绣一个名字,点一个点。”

“点了多少个。”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说。

“你不知道。”

“我数到过一个数。”那个女人说,“数到那个数,我就不数了。”

“多少。”

那个女人没有答。

她把册子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这一页没绣过。”她说。

“为什么空着。”

“因为我绣的是进来的人。”那个女人说,“出去的人,我不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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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澜把正册翻回第七页。

“那三行的线。”她说。

“丝的。”

“丝的。”顾惊澜说,“你领的线是羊毛线。那三行是丝线。”

“是。”

“这三行是谁绣的。”

那个女人把手举起来,在眼前看了一下。

“我说我绣错了。”她说,“我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顾惊澜看着她。

“不是这三行?”

“三行是我绣的。”那个女人说。

“你绣的。”

“拆是我拆的。”那个女人说,“线不是我上的。”

“拆是你拆的。”

“他们拿了一张条子来。”那个女人说,“条子上写的是三个名字,说这三行绣错了,让我拆了重绣。”

“你拆了。”

“我拆了。”

“为什么。”

“条子是从上京来的。”那个女人说,“上京的条子,我拆。”

顾惊澜把册子按在膝盖上。

“拆的时候,你看见原来那三个名字。”

“看见了。”

“记不记得。”

那个女人把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绣了十五年。”她说,“我绣过的名字,我手上有印。”

“那记得。”

那个女人没有答。

她把两只手合起来,握了一下,再松开。

“线是别人上的。”她说,“拆完,线就送来了一小卷,让我照着条子绣。”

“线是谁送来的。”

“一个女的。”那个女人说,“穿的是南边的衣裳。”

顾惊澜的手停了一下。

“南边的衣裳。”

“袖口有样子。”那个女人说,“北边的人不做那个样子。”

“她说了什么。”

“她没说话。”那个女人说,“她把线放下就走了。”

“什么时候。”

那个女人低头想了一下。

“江封之前。”她说。

“江封之前多久。”

“不久。”那个女人说,“她把线放下,第二天江上就结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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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澜把那本黑布面的旧册搁到自己膝盖上。

“这一本我带出去。”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

“这一本不能出去。”

“我出得去。”

“你出得去。”那个女人说,“册子出不去。出去一回就没了。他们会说这一本是我私藏的,然后就收走。”

“收走以后呢。”

“收走以后就烧了。”那个女人说,“烧完,那十五年的针,就跟没有过一样。”

顾惊澜把册子拿在手里,掂了一下。

“那你留着。”

“我留着。”那个女人说,“我留着,是我自己记的。他们不认我这一本。”

“他们不认,那你留着做什么。”

那个女人把手放在册子上。

“留着,”她说,“是因为写在布上的,比写在纸上的活得久。”

她把手拿开。

顾惊澜把册子还给她。

“我记不住。”顾惊澜说,“这里头有几百个名字。”

“你记不住。”

“我记不住。”

那个女人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几页。

“你让那个小孩画。”她说,“他画得准。”

“画三行就够了。”

“三行。”

顾惊澜把少年叫过来,把册子翻开,指着那三行。

少年蹲下来,把板搁在膝盖上。

他一行一行画。画得很慢。

画到第二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在看他。

她又把手伸到绷架子底下。这一次她摸出来的是一小截线,缠在指头上。

“这个给他。”她说。

“给他做什么。”

“他画完了,让他拿这个去比。”那个女人说,“线在手里,画出来的字就不会忘。”

少年把那截线接过去,绕在自己手腕上。

他接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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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澜坐在那块木头上,看着少年画。

“那三个走了的人。”她说。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他们的名字被换掉了。”顾惊澜说,“换成了现在这三个。”

“换成了现在这三个。”

“他们走了。”

那个女人把两只手合起来。

“走了三个人。”她说。

“走了三个,册子上还是齐的。”

“齐的。”

顾惊澜看着那本正册。

正册上一行一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从头翻到尾,没有一行是空的,也没有一行是划掉的。

“册上不能有空。”她说。

“不能有。”

“死了的人,格子留着。”顾惊澜说,“走了的人,名字换掉。”

那个女人把手放在正册上。

“册子上从来没有少过人。”她说。

屋里六个人都低着头。她们手上的针在布上来回,一针一针,谁也没有抬头。

顾惊澜把正册合上。

“你绣了十五年,”她说,“这本册子上,一个名字也没有少过。”

那个女人把手收回去。

“少过。”她说。

“什么时候。”

那个女人把针从袖口的布上拔出来,插回绷上。

她低头看看绷上那一行还没绣完的名字。她看了很久。

“我数过。”她说。

“数什么。”

“数针。”那个女人说,“绣一行,我数一行有多少针。数完了,我在那一行的角上点一个点。”

“为什么数针。”

“数针的时候,心定。”那个女人说。

她抬起手,在绷上那一行已经绣完的地方,用指头一针一针地点过去。

点得很慢。她点了十几下。

“后来有一天我不数了。”

“哪一天。”

那个女人把手停在绷上。

“那天我绣错了一个名字。”她说。

顾惊澜看着她。

“绣错了哪个。”

那个女人没有答。

她把针扎下去,从底下接上来。

一针。

又一针。

“我不记得是哪一个了。”她说,“我记不住错的,我只记得我数过多少。”

她把手指按在绷子角上。

“那一天的角上,我没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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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画完了。

他把板递给顾惊澜。

板上三行字,一行比一行大一点。三行末尾,他用炭画了一个圈,圈里头是一小截线头的形状。

顾惊澜把板举起来,对着窗光看。

“三行。”她说。

那个女人站起来。

她比顾惊澜矮半个头。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你把我这一本记住。”她说。

“记住。”

“记不住名字,就记住针。”那个女人说,“名字会被人换。针换不了。”

她把那块黑布包起来,重新捆上麻绳。

捆完她把布包塞回绷架子底下。

她的手在底下按了两下。

“你走吧。”她说,“白天街上人多。”

顾惊澜站起来。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你叫什么。”她问。

那个女人已经坐回去了。她低下头,把绷子端起来。

“你出去的时候,”她说,“会经过井。”

“会。”

“井口的板,码得平不平,你看一眼。”

顾惊澜站在门口。

“平不平有什么关系。”

那个女人没有抬头。

“平,就是有人来过。”她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上午】

空屋里只有叶孤鸿和韩铁衣。

叶孤鸿坐在灶台边上,用一块布擦他的刀。刀不长,刀身上有一道旧的缺口。

韩铁衣在窗户那边。他把窗板上那条缝用纸塞住了,光从纸边上透进来一条。

顾惊澜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先说话。

她把少年画的板搁在灶台上。

“三行字。”她说。

韩铁衣过来看。

“这是什么字。”

“女真字。”顾惊澜说,“我不认。你也别认。”

“那看什么。”

“看笔画。”顾惊澜说,“这三行是今年秋天换上去的。原来的三行,笔画比现在多一半。”

韩铁衣把册子摊开,拿出笔。

他把板上那三行描下来,描在册子的一页上。他描得很小,一行只占两指宽。

描完他在旁边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三处换过。

第二行:换的时间,江封之前。

“江封之前”四个字他写得特别小。

“为什么写这么小。”顾惊澜问。

“因为我拿不准。”韩铁衣说,“绣房那个女人说,送线的那个女人,是江封之前来的。”

“她说的是‘不久’。”

“她说不久。”韩铁衣说,“我记的是她说的话。”

他把笔搁下。

“还有第二件。”顾惊澜说。

“说。”

“绣房里有一个年轻女人。她的名字,册子上有两回。”

韩铁衣抬起头。

“两回。”

“一回是她自己绣的。”顾惊澜说,“另一回是别人照着她那一行绣的,绣得歪。”

韩铁衣的手在册子上停着。

他把册子往前翻。

翻到记“三十格”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他写了三行:勘籍三张;三十格;写上十一格。

“我把这两件事并起来看。”他说。

顾惊澜看着他。

“一半的格子是空的。”韩铁衣说,“另一半的名字,不都是本人的。”

他把手指按在“三十格”那三个字上。

“册子上从来没有少过人。”他说。

屋里没有人说话。外头巷子里有人拖东西,木头在雪上刮,刮了一声就停了。

“写下。”顾惊澜说。

韩铁衣提笔,把那一句写在册子上。

他写的时候写得很慢。写完他把笔搁下,把册子合上。

“这本册子是我的。”他说。

“你的。”

“我这一本,上头有我的名字。”韩铁衣说,“我抄东西,也把我自己抄进去。”

他把册子按在膝盖上。

“我阿爹教过我一句话。”他说。

“什么。”

“抄本是给别人的。”韩铁衣说,“自己心里那一本,才是给自己留的。”

顾惊澜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绣房那个女人,也留了一本。”她说。

“她那一本是什么样的。”

“黑的布面,烂了。”顾惊澜说,“她自己用炭抄的,抄了十五年。她说布上的线会烂,炭不会。”

韩铁衣把册子往膝盖里按了按。

“她那本能不能拿。”

“拿不出来。”顾惊澜说,“她说出门就要查。”

“查出来呢。”

“烧了。”顾惊澜说,“烧完,十五年的针就跟没有过一样。”

叶孤鸿在灶台边上把刀插回鞘里。

“那你记了什么。”他问。

“我什么也没记。”顾惊澜说,“我记住了那三行画得什么样。”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样。”

“什么。”

顾惊澜把手伸进袖子,把少年手腕上那截线要了过来。

那截线是丝的,短短的,绕在少年的手腕上两圈。

她把线放在灶台上。

“绣房那三行用的线,是这个。”她说。

韩铁衣把线拿起来,对着纸缝里那一条光看。

线是亮的。

“羊毛线不亮。”顾惊澜说,“这个是丝。”

“哪儿来的丝。”

“南边。”顾惊澜说。

韩铁衣把线放回去。

“那本册子上的三行,”他说,“是南边的人换的。”

“不是换的人。”顾惊澜说,“是送线的人。”

她把线收进袖子,又摸出那根针。

那根针也是铁的,也是锈的,针眼里也穿着半截线。

她把两截线并在一起。

韩铁衣看了很久。

“一样的。”他说。

“一样的。”

叶孤鸿站起来。他走到窗边,从纸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这两样东西,”他说,“一个在井里,一个在绣房里。”

顾惊澜把针和线都收进袖子。

“是同一个人。”她说。

“同一个人,从井里到绣房。”叶孤鸿说,“用的是同一个门。”

韩铁衣把册子塞进怀里。

“那这门,”他说,“我们走了三回,人家走了不知道多少回。”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口 · 中午】

顾惊澜从井里上来的时候,先看板。

板还是两块,拼着,缝对得齐。她用手在板上按了两下。

板是平的,按下去不晃。

她把板挪开半尺,先上去,再回身把板搬回去。搬完她又在板上按了两下。

码得平。

她站起来,往井圈上看。

左边那一块石头还在那儿。面上光,缝里没有苔。

她记下了。

然后她往北走。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望南坡 · 中午】

坡上有人。

顾惊澜走到坡脚的时候看见的。那个人站在坡顶的边上,背对着她,脸朝南。

是个女孩。个子不高,穿一件灰棉袄,棉袄的下摆用一根草绳扎着。

她站得很直。

顾惊澜往上走。她走得不快,脚踩在冻硬的土上,一声一声。

走到一半,那个女孩回过头。

她看了顾惊澜一眼,没有躲。

“你是外面来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鞋。”女孩说,“你的鞋底下是皮的。”

顾惊澜走到她旁边站住。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看。”

“看什么。”

女孩往南指了指。

“南边。”

顾惊澜顺着她的手看。

南边是一片雪原。雪原上什么都没有,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看得见什么。”

“什么都看不见。”女孩说。

她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我叫陈朵。”她说。

顾惊澜看着她。

“你不是汉人。”

“我不是南人。”陈朵说,“我生在这儿。”

她把脚在土上蹬了一下。

“我阿娘是南边来的。”她说,“她是跟着人过来的。我阿爹是守城的。”

“那你算哪边的人。”

“我自己算。”陈朵说。

她抬起头。

“你们的人,今年秋天来过三回。”

“你怎么知道。”

“我在坡上。”陈朵说,“我天天站在这儿。谁从哪条道上来,我数。”

“你数到多少。”

“数不清。”陈朵说,“人多的时候我就不数了。”

她往坡顶正中间看了一眼。

那一片土上有许多小块。一块一块,间隔差不多。

“那些块是站出来的。”她说,“站着不动,脚底下的雪就化,化了再冻,就成一块。”

“你也在上头站过。”

“站过。”

顾惊澜把手放在一块上。土是硬的。

“坡上这些块,”她说,“前头的人留下的多,还是今年的人留下的多。”

陈朵没有答。

她把脸转向南边,看了一会儿。

“秋天的时候,”她说,“有一个人在井边上蹲过一夜。”

顾惊澜的手从土上收回来。

“什么时候。”

“江封之前。”陈朵说,“那天夜里下头一回霜。”

“那个人是男的女的。”

“女的。”

“穿什么。”

陈朵想了想。

“袖子大。”她说,“袖口上有花。是南边的样式。”

顾惊澜没有说话。

“她在井边上蹲了很久。”陈朵说,“我下来看过一回。她在拿一根线。”

“拿线做什么。”

“不知道。”陈朵说,“她把线缠在指头上,缠了又解开。缠了好几回。”

顾惊澜把手插进袖子。

她的手指碰到那根针。

“她手上是什么样。”她问。

“什么样。”

“她的手。”顾惊澜说,“你把她的手看过吗。”

陈朵看着她。

“看过。”她说。

“什么样。”

陈朵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举到自己眼前,看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头上有小坑。”她说,“一个一个的,指头顶上。”

顾惊澜站着没有动。

“几个。”

陈朵想了想。

“四个。”她说。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望南坡 · 中午】

风从南边来。

陈朵把脸转回去,接着往南看。

她站得还是那么直。

顾惊澜也往南看。

那边什么都没有。天和地接在一条灰白的线上。

“你也往南看。”陈朵说。

“看。”

“看得见什么。”

“看不见什么。”

“对。”陈朵说。

她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

“他们都说看得见。”她说,“他们说往南看,能看见家。”

“你看不见。”

“我看不见。”陈朵说,“我生在这儿。我的家在那边。”

她往脚下指了指。

顾惊澜站在坡上,没有说话。

她往南看了一会儿,又往脚下看。

坡顶那一片踩实的小块,一块挨着一块,一直铺到坡的那一边。

陈朵的脚底下也有一块。那一块比别的深。

“你的这一块,”顾惊澜说,“踩了多久。”

“年年踩。”陈朵说。

她转过身。

“你下去吧。”她说,“下头那条道有人走。晌午过了就有人走。”

顾惊澜往坡下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陈朵还站在那儿,脸朝南。

她的灰棉袄在风里鼓了一下。

顾惊澜把袖子拢紧,下了坡。

坡上的小块在中午的光里一块一块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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