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撑着酸痛僵硬的身体,艰难地从地面爬起,抬眼望向苏轻鸢,语气带着浓浓的愧疚与讨好:
“轻鸢,还是你本事通天,是朕错了,是朕一直没能给予你全然的信任,屡屡猜忌于你,你能否原谅朕这一次的糊涂?”
可他的百般示好与道歉,只换来苏轻鸢全然的漠视。
自始至终,苏轻鸢连一丝淡漠的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
就连一旁的南宫云杰,此刻也懒得再看向狼狈不堪、反复无常的皇帝。
倒是他爷爷南宫鼎心生恻隐,毕竟是老臣,上前一步温声宽慰:“陛下大可放宽心,今日之事有惊无险,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皇帝干笑两声,连连点头附和,神色满是局促与懊悔:
“是朕的过错,是朕心胸狭隘,没能信任轻鸢,屡次误解她的一片心意,是朕糊涂至极。过往种种皆是朕的错,朕日后必定改过自新。
南宫爱卿,朕已经下旨恢复南宫云杰的官职,还要为他破格晋升,予以重赏……”
这一次南宫鼎却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无波:
“不必了陛下,我孙儿已经决意追随苏真人潜心修道,凡尘俗世的官职权位,于他而言早已毫无意义。”
皇帝便对南宫鼎说道:“以前朕无端迁怒于你,是朕的错,朕这就下旨恢复你所有职务和爵位。同时,朕还要提拔于你!”
南宫鼎抬眸看向皇帝,说道:
“陛下愿意纠错,为老臣官复原职、加官进爵,老臣心领谢意。只是,老臣本就身居一品太傅之位,已是人臣至极,朝堂之中再无进阶之职,陛下莫非是打算破格将老臣晋封郡王不成?”
皇帝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如何讨好苏轻鸢,弥补自己过往的种种过错,他心中清楚,善待南宫家、弥补南宫云杰,便是挽回苏轻鸢心意的重要途径。
只要南宫祖孙二人原谅他的过错,苏轻鸢心中的怨气定然会消散大半,往日的情分便能尽数挽回,一切都能重回最初的模样。
心念至此,他咬牙沉声开口:“南宫爱卿忠君为国,劳苦功高,封为郡王,亦无不可。”
南宫鼎轻轻摇头,淡然婉拒:
“多谢陛下厚爱,只是老臣早已无心朝堂权位。”
“此番若是大雍安稳、劫难平息,还请陛下恩准老臣辞官退隐,归居山林,此后含饴弄孙、闲度余生,朝堂诸事,老臣自此不再过问。”
皇帝急忙出声挽留,神色急切:“南宫爱卿何出此言?朝堂离不开你,怎能萌生退隐之心?万万不可!”
就在君臣二人对话之际,高空天穹骤生异变,惊心动魄的变故再度袭来。
蛊王蚩骨罗骤然现身于济世堂上空,褪去滔天法身,收敛周身磅礴巫力,化作寻常人形模样。
蚩骨罗目光阴鸷锁定结界之内,冷声开口:
“这结界水火不侵、法术难破,寻常攻势全然无用,那本座便以万蛊破局!”
“本座的蛊虫既能凌空俯冲、正面强攻,亦能遁地潜行、暗中突袭,我不信这结界护得住长空,还能封得住厚土!”
“待本座的蛊虫穿透地底结界,钻入其中,便将结界内众人尽数啃噬殆尽,今日僵局,自会彻底了结。”
他说话之时,双眼死死盯住结界中央的苏轻鸢,满心期许能从她脸上窥见半分惊恐慌乱,只要苏轻鸢流露惧色,便证明这遁地蛊攻的计策精准致命,能一举破局。
可任凭他如何审视观望,苏轻鸢身姿挺拔、神色漠然,眼底无半分波澜,全然不见丝毫畏惧与慌乱。
蚩骨罗心中不甘,强行自我宽慰,笃定苏轻鸢只是故作镇定、佯装淡然,心底定然早已惶恐不安、惊惧至极,只需蛊虫发力破阵,她的伪装顷刻间便会碎裂。
蚩骨罗缓缓抬起双臂,宽大漆黑的袖袍骤然鼓荡,两股漆黑肃杀的蛊风自袖中呼啸涌出,漫天密密麻麻的蛊虫腾空而起。
盘旋交织成两道遮天黑旋,裹挟着刺鼻腥恶之气轰然坠落。
无数蛊虫纷纷落地,无数虫群附着在结界表层,一大半尽数钻入地底,消失不见,四面八方骤然弥漫开令人作呕的腐臭腥气。
越来越多的蛊虫汇聚结界之上,疯狂啃噬撕扯结界光幕,虫口不断喷吐着极具腐蚀性的剧毒汁液。
澄澈稳固的结界光幕接连升腾青白、翠绿、浓黑三色浓烟,滋滋作响的腐蚀声、咔嚓咔嚓的啃噬声交织回荡,听得人头皮炸裂、心神俱震。
结界之内,皇帝早已吓得浑身瘫软,蜷缩在地面瑟瑟发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宛若染了寒疾一般。
他仰头望着头顶密密麻麻、不断蠕动啃噬结界的蛊虫,刺耳的声响、诡异的虫影层层叠加,瞬间唤醒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猛然间,想起来了!
他沉睡的记忆如蛊虫般涌来!
那时,他身中剧毒蛊虫,蛊毒爆发之时,无数蛊虫在体内肆意蠕动、啃噬五脏六腑,极致的剧痛让他痛不欲生、满地翻滚。
是苏轻鸢耗尽自身本元灵力,硬生生从他体内抽离所有蛊虫、化解剧毒,救下他的性命。
这段至关重要的救命过往,此前因他逆行性遗忘彻底封存,此刻记忆才尽数回归,清晰浮现脑海。
记忆之中,他蛊毒发作、痛彻心扉,在床上疯狂翻滚哀嚎,萧皇后守在一旁束手无策,局面濒临绝境。
彼时苏轻鸢骤然现身,状态极差,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鬓边一缕霜白碎发格外刺眼,满身极致的疲惫孱弱,让人触目惊心。
她强撑着透支的身体,静坐床边,凝神运功,以自身精纯本元灵力,一点点剥离他体内盘踞的蛊虫,化解侵入经脉骨髓的剧毒。
他彼时意识朦胧,只能模糊望见苏轻鸢坚韧单薄的身影,直至最后一丝蛊虫被彻底抽出、蛊毒尽数化解,苏轻鸢才轻声道出一句“好了!”
她平静叮嘱皇后好生照料皇帝,随后便身形踉跄、疲惫离去,再无半分停留。
自苏轻鸢离去后,他身上撕心裂肺的剧痛尽数消散,体内蛊毒彻底清除,身体安然无恙、全然康复。
当日他深陷蛊毒噬体的极致痛苦与恐惧之中,满心都是自身的痛楚,全然未曾留意苏轻鸢的付出与牺牲,更是遗忘了这桩实打实的救命之恩。
此后他一直片面认定,自己得以活命,全是天龙寺的天龙禅师等一众僧侣护卫,加上苏轻鸢给的舍利钵吸取蛊虫,将所有功劳尽数归于旁人和法器,彻底抹杀了苏轻鸢舍身相救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