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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6章 他不要再低头
警备司令部,办公室。

一盏墨绿色玻璃罩台灯亮在办公桌一角,暖黄的灯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将纸页映出一层昏黄的光。

墙上挂钟指针已过午夜。

窗外黑沉沉的,偶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渐行渐远。

赫知彦站在窗帘后,半边身子隐在暗处,隔着玻璃,静静望着楼下。

高大的铁门外,傅其桢站在下面。

门灯的冷光落在她身上,将那道纤细的身影映得愈发单薄。

只见她似乎又向哨兵询问了什么。

她又抬手拢了拢外套。

她又望了一眼司令部的大楼。

她又低头站了一会儿,又不安地沿着门前那一小段路来回踱步。

赫知彦的目光就这样一瞬不瞬的随她移动。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却能看见她抱紧双臂时微微蜷起的肩,也能看见她每次抬头时,那道朝楼上望来的视线。

他喉咙缓慢地滚动了一下,胸腔里的呼吸,竟一点点发紧,心口揪着难受。

他知道她为什么来。

为盛景作。

从宴会上将盛氏兄弟带走那一刻,他便料到她或许会来。

但没想到,明明已被拒之门外……

一时,赫知彦眸光越来越深,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胸腔那口气堵住,上不去,也咽不下。

明明已被拒之门外……她竟还不肯走?

他不舒服地抬手松了松领口,眉心随之拧紧。

所以,她如今在意的人,已不是他……

赫知彦眸光锁紧那道身影,胸口一阵生涩的钝感,顺着呼吸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心疼她,也烦她,怨她……

不安、不甘……

可他却更痛恨自己。

近一个月,自他醒来,惊悉母亲竟趁他昏迷,擅自令顾燕熙签下婚书。

那日醒来,他哪怕伤口再度崩裂,也决然搬出赫公馆。

这一个月里,他没有回去过。

但那被裹挟的婚事,却始终似一道枷锁,日夜啃噬着他,惹他痛苦!愤怒!

知茉将事情告诉了他,是母亲以赫家存亡相逼,是她傅其桢迫不得已。

他都听得明白,他也早就猜到。

可,知道又如何?

落到结局,他就是那个被抛弃的人。

傅其桢有她不得不走的理由。

母亲有她不得不做的打算。

她们每一个人,都能说出一套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为他好。

为赫家好。

可唯独没人问过他,他究竟愿不愿意。

他的意愿,在她们眼中,就那般不重要。

忽地,赫知彦眼神一冷,唇角却扯出一抹难言的苦涩。

他,像一个成全她们‘伟大’考量的牺牲品。

傅其桢如此。

母亲亦如此。

一个将他推开,一个替他决定婚事。

理由高尚到,仿佛他连不甘都是错,连流露不满,都是自私。

可为什么?

凭什么?

赫知彦望着楼下的人影,呼吸愈发深重。

明明他想做那个与她并肩承担风雨的人,他甚至可以为护她不要性命……

可为什么,她却一次又一次,将他隔绝在她的人生之外。

他曾那样恳切祈求,放下自尊,苦苦挽留。

可到头来,依旧留不住她。

一时,窗外的灯影落进赫知彦眼底,却照不亮那片沉下去的暗色。

她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自己?

忽地,过往温存冲入脑海,她在他生病时守候,在他被父亲责罚后的哭泣……

两人并肩走过京平每一处想去的角落,彼此紧紧相拥的温度……

那些情意不会作假,她的眼神,也骗不了人。

从前,骗不了。

可后来呢?

赫知彦下颌渐渐绷紧,一股恐惧,从那些被他压紧的念头里冒了出来。

后来,她还是嫁了程鸿柏。

此下,她还是不要他了……

所以,她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

这个问题,像一根毒针,又一次扎进他心里,越陷越深,他努力过了,却怎么也拔不出。

“你是谁,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父亲是谁。”

声音猝然在耳畔响起,眼前的景象仿佛都晃了,赫知彦呼吸猛地一顿。

他分明记得自己当时有多愤怒,多痛苦……

可现在,那些尖锐的怒意退去,剩下的竟有一个他不敢细想的问题。

倘若,那就是她的真心话呢?

或许于她而言,他赫知彦从来没什么不同?

他不过是傅家需要攀附时,恰好出现的赫家少爷。

倘若当年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能给傅家带去利益的人。

她是不是也会那般笑,也会那般许诺,也会说那些曾经只对他说过的话?

其实,换作旁人,并无差别。

这个念头浮现,赫知彦喉咙涩的发麻,眸光猛地一沉。

不可能!

不会是那样。

他认识她十年,他怎么会连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都看不清?

可……

她为什么又能,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他?

赫知彦呼吸越发紧促,脑仁好像被放了一把火药,炸开一般。

他快疯了,真的快发疯了。

这一个月,他不知道,他找不到答案。

那些共同走过的岁月告诉他,她爱他。

而她亲手留下的结局,却又逼着他怀疑,那些爱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恨她,还是在害怕……

哪怕她一次又一次放弃他,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她。

自从搬出赫公馆,他几乎日日泡在司令部。

他不想回到那间已没有她的卧房,不想看见那曾与她躺在一处的大床,不想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她曾坐在那张梳妆台前。

他只能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空闲去想,忙到没时间去恨,无休无止……

仿佛只要将所有心思都填进那些冰冷的公文里,就能把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打磨得坚硬。

可眼下,她只是站在楼下,便将他自以为坚固的防线,撞得摇摇欲坠。

她只是站在楼下,他心里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爱怨,便又一股脑地翻涌起来。

傅其桢似乎又冷了,她低下头,双臂抱得更紧。

赫知彦的眉心一蹙,攥着窗帘的手,骤然收紧,布料在他掌中皱成一团。

他想立刻下楼,把她带进来。

问她为什么不肯回去,为什么明知自己会心软,还要这样站在他的眼前。

这些念头来得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不过是在为另一个男人奔走。

她站在这里,是为了盛景作。

不是他。

赫知彦眼底浮起的温度,顷刻又冷了下去。

他慢慢松开窗帘,看着楼下那道身影,胸口起伏了几次,手指又缓缓攥成拳头。

不能再这样了,他不要再这样了!

他不要再因她一个眼神,一点脆弱,就又忘了她是如何一次又一次离开。

不要再像从前那样,追着她问为什么,等着她施舍一个解释。

他已经等得够久了。

求得够久了。

倘若她真的不爱他,那他再如何挽留,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倘若她还爱他……

赫知彦眸光微滞。

他咬紧牙关,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

这一次,他不要再低头!

不要再让她看见,自己究竟有多舍不得。

忽地,窗外傅其桢停下脚步,她抬起头,朝楼上望了一眼。

隔着玻璃与夜色,她看不清窗帘后的男人。

可赫知彦却在那一眼里,眸光又不受控的乱了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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