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安与陈清书对视一眼。

“夹墙能挖出什么？难不成还有死人白骨？”

程安安拍拍身上的泥屑，快步往前院走去。

陈清书紧随其后。

两人步入西厢房。

原本贴墙的青砖已经被扒开大半，露出一截深陷墙体的暗格。

鲁老汉带着三个儿子缩在墙角，手里攥着铁钎，脸色发白。

地上掉落着几块腐朽的烂木板，散发出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

暗格深处，赫然露出一口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皮箱子。

“东家，小老儿按图纸凿烟道，刚砸开两块夹壁砖，这墙就塌了一角。”

鲁老汉双手颤抖，急忙摆手撇清关系。

“小老儿指天发誓，手脚干净得很，绝没碰里头的东西！”

在这京城里给权贵干活，最忌讳撞见主家的隐秘。

知晓得越多，死得越快。

陈清书走上前，目光落在铁皮箱的包角铜扣上。

“铜扣生了绿锈，油布已经发硬，少说埋了十几年。”

“鲁师傅，你们先去前厅歇口茶，吃屉热包子。”

程安安从荷包里摸出二十文铜板递过去。

“正房的尺寸还没量完，去忙那边的活计吧。”

鲁老汉如蒙大赦，接过铜钱连连点头。

“哎！小老儿这就走！犬子嘴严，今日之事绝不吐露半个字！”

说罢，他扯着三个儿子的衣袖，快步退出了西厢房，顺带把门带上。

厢房内只剩下程安安与陈清书两人。

程安安走上前，抬手撕开那层腐朽的油布。

油布碎成粉末簌簌落下。

箱子通体由厚铁打制，上面挂着一把巴掌大的黄铜兽首锁。

“锁死了。”

程安安伸手握住锁梁，手臂肌肉微凝。

“咔哒！”

坚固的黄铜锁梁竟被她生生扭断。

陈清书眼皮微跳，轻咳一声别开视线。

程安安掀开厚重的铁盖。

箱子内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只有厚厚的防潮蜡纸。

揭开蜡纸，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层账册，以及一叠泛黄的信件。

陈清书伸手取出一本账册，拂去封面的浮尘。

“开元三年，沧州铁课司岁入细目……”

陈清书翻开一页，长眉微压。

“这是前朝户部巡盐察铁的暗账。”

程安安挑起眉毛。

“前朝的破账本？留着能当银子使？”

“不仅能当银子，还能当杀人的刀。”

陈清书迅速翻阅着泛黄的书页，目光清冷。

“这处宅院的前任主人，是前朝户部侍郎周大人。”

“十五年前突发恶疾暴毙，全家流放，宅子才沦为荒宅。”

程安安靠在墙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恶疾暴毙？怕是被这铁矾石毒死的，要么就是被人灭了口。”

“账册上记着，沧州精铁私运入京，去向全指向当时的平阳侯府与成王府。”

陈清书将账册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成王李承乾的母族，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私吞铁矿了。”

程安安眼神微动。

“难怪断魂谷那处铁矿，成王能藏得那么深。”

“原来是从前朝就传下来的老根基。”

陈清书从箱底摸出一枚黑沉沉的玄铁印章。

印章底部刻着八个古篆小字：平阳铁券，奉旨便宜。

“平阳侯府赵家的私印。”

陈清书眼神幽深。

“赵如风在江州勾结我那前岳父，栽赃我科场舞弊。”

“如今到了京城，他们藏在地底下的尾巴，反倒被我们刨了出来。”

程安安走上前，一把将铁箱的盖子扣上。

“藏起来，先留着当个护身符。”

“等哪天赵如风或者程婉君再跳出来咬人，就把这箱东西扣他们脑门上。”

陈清书微微一笑。

“正合我意。”

两人将铁箱抬出暗格，塞进床底下的暗格内锁好。

此时，外头传来泥瓦匠们热火朝天的夯土声。

鲁老汉带着儿子们动作极快。

按照陈清书绘制的图纸，客厅与书房的地砖被尽数掀起。

一条条规整的青砖烟道如同蛛网般铺设开来。

砖缝之间灌注了掺入糯米汁的黏土，密不透风。

“夫人，地龙的基底铺好了！”

鲁老汉满头大汗地走出来汇报。

“主灶台设在西耳房外的风口处，连着拔火烟囱。”

“只要煤饼点上，热气半个时辰就能暖透三间正屋的石板！”

程安安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塞到鲁老汉手里。

“做得好，手脚麻利。”

“去买两百斤江州运来的无烟煤，今夜就试火。”

“好嘞！东家您就瞧好吧！”

鲁老汉乐颠颠地领着儿子出门拉煤。

夜幕降临。

整个椿树胡同陷入一片幽暗的死寂。

初春的夜风刺骨冰寒，寻常百姓家屋檐下挂满了冰棱。

然而，三进大宅的正房内，却弥漫着融融暖意。

无烟煤在灶膛内静静燃烧。

地面铺设的青石板渐渐温热，屋内的寒气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陈清书脱下了厚重的棉袍，只着一身单薄的青色道袍，坐在临窗的案几前温书。

墨汁在温热的屋内化开，不再凝结成冰块。

程安安推门走进后院。

月光洒在已经蓄满大半池塘的清泉上，波光粼粼。

白日里碎裂铁矾石引出的地底温矿泉，正源源不断吐出甘露。

池塘四周的焦黑泥土，已经被清泉彻底浸润。

程安安站在池边，缓缓闭上双眼。

掌心处，磅礴的绿色生机如潮水般涌出。

木系异能顺着湿润的泥土，飞速向整座两亩大的花园蔓延。

那些早已干枯灰败的海棠树、玉兰枝，在地脉生机的浇灌下，发出细微的复苏声。

枯死的树皮剥落，抽出嫩绿的新芽。

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舒展。

粉白的海棠、洁白的玉兰、墨绿的翠竹，在初春的深夜里悄然绽放。

浓郁的花香顺着夜风，翻过高高的院墙，飘向了整条椿树胡同。

隔壁一座紧闭大门的老旧深宅内，亮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孤傲的老者身影。

老者推开窗户，吸了吸鼻子，眼中满是惊愕。

“二月飞雪天，哪来的海棠花香？”

“那座五年寸草不生的凶宅……成精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