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寨子说是山寨,其实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凑到一处,占了个山头过日子。
他们抢东西也挑人,专找那些落单的富户下手,从不碰穷人家。
有时候抢来的粮食多了,还会分给山脚下那些揭不开锅的村民。
日子过得清苦,可山上的人反倒比山下那些被地主盘剥的人过得踏实些。
当年那个姓王的幕僚,不过是从山脚下路过的时候被他们拦下来,要了几两银子。
他怀恨在心,回去就跟摄政王说,那寨子里头富可敌国,金银财宝堆得跟小山似的。
摄政王动了心思,派兵去攻打。
可攻下来之后才发现,寨子里翻遍了也凑不出几两银子,那些钱还不够他这一次出兵的军费。
摄政王很愤怒,怀疑他们把东西藏起来了,便让人对寨子里的人动了刑。
可那些人是真的穷,再怎么动刑也榨不出油水。
最后摄政王火气上来,直接放了一把火,把山给烧了。
山上的人死得凄惨,可他们都是有亲戚朋友的。
当年那些侥幸没死的人,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机会。
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回事。
侍卫跪在地上:“他们在寨子出事之后,都窝藏在山林里头,靠着对地势的熟悉,还布置了一些陷阱。”
“我们的人不熟悉那片林子,一时失察,没有拦住。”
摄政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当年那个劝我攻打寨子的幕僚,姓王的那个,人呢?”
侍卫愣了一下,答:“王爷,您当年就把他剥皮萱草了。”
摄政王想起来了。
他沉默了几息:“那就放火烧山吧。”
侍卫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着巨大。
谢聿珩看着面前的药材,笑得开怀。
“清辞,还是你有本事,竟然能把那个寨子的人翻出来。”
“那寨子里还真有人活着。”
“这次能拦住摄政王的药材,他们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顾清辞:“也是巧合。”
顾清辞笑的温和,可是哪有那么多巧合。
他早就在查当年那件事了。
那个王幕僚的事、寨子被烧的事、那些幸存者流落到什么地方。
他花了小半年的时间摸清楚了这些人的底细。
这次能说动他们出来拦药材,也是因为他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当年那件事的真相。
可这些事,没必要让谢聿珩知道。
他把茶盏放下,语气转了个弯:“接下来要应对摄政王那边的报复。”
“按他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
谢聿珩问:“他能做出什么事来?有寨子的人带着,他们在山林里根本找不到我们的踪迹。”
顾清辞:“放火烧山。”
谢聿珩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他疯了吗?放火烧山?”
“山上的木柴是那些穷苦百姓冬日取暖用的,他要是把山烧了,那些人怎么过冬?”
顾清辞:“他会在乎这些事吗?”
谢聿珩抬手按了按额角,只觉得脑袋都大了一圈。
摄政王那种人,根本不会在乎什么山林、什么百姓,他眼里只有自己的权势和安危。
可看顾清辞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你是不是已经有办法了?”
顾清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既然是摄政王的意思,那让他开不了口不就行了。”
谢聿珩愣了一下:“你莫不是病糊涂了?摄政王府养了多少能人异士?”
“他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只要能保命的,他都费尽了心思。”
“去刺杀他的可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顾清辞嘴角微微扬起:“寻常办法确实不行。”
“可若是蛊虫呢?”
谢聿珩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说的是苗疆蛊术?可苗疆一脉不是早就断绝了?”
“当年摄政王派人四处寻找,都没找到踪迹。”
顾清辞靠在椅背上:“那是因为他不得民心。”
“这些年来我生病,见了不知道多少大夫,其中有几位就是会苗疆蛊术的。”
他顿了一下,“蛊术多年没有出现,那边就算有人认出那是蛊虫,短时间内也不会有解决的办法。”
谢聿珩:“这倒确实是个法子。”
“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对摄政王下手?直接弄死他,倒是省事?”
顾清辞摇了摇头:“蛊虫不是用来害人的。”
“苗疆那一群人也不会允许。”
“但是使点绊子还是可以的。”
他把话头接下去,“更何况,请动黑风岭那群人也是关键。”
“当年那几位苗疆的人受过那边的恩惠。”
“苗疆一脉向来奉行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把他们牵扯进来,苗疆的人才一定会出手。”
谢聿珩看了他许久。
“这么看我干什么?”
谢聿珩说:“还好我们是朋友。”
“但凡我们两个人是仇人,我会真的很害怕惹上你这样一号人物。”
顾清辞没有接他这话:“所以我是你的朋友,你应该觉得庆幸。”
“作为你的好友,我有义务提醒你。”
“现在,该去北境那边了。”
谢聿珩:“可是药材什么的……”
顾清辞打断了他:“北境那边需要你。”
“谢老将军装病骗了摄政王,也会让外头那群蛮子心思活络起来。”
“你若不去,这个局就成不了。”
“而且你不在,才是最好的。”
“摄政王的眼线可是把你盯着紧,到时候药材来了,你在,是真的麻烦。”
谢聿珩:“可那么多药材,沈姑娘那边未必能守得住。”
顾清辞说:“她守得住。”
“我观察过,她有很多买的东西,很快就消失在了自己的身边。”
“没有人可以探查到踪迹。”
他把桌上的短刀拿起来挂在腰间。
刀是他出高价去村里收购的,村长去问了沈穗穗,沈穗穗最后就允了。
“那行。我先离开了。”
顾清辞靠在椅背上,看着谢聿珩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不用猜也知道,这人急着走,多半是想回北境之前先去沈穗穗那边转一圈。
把那把短刀在人前亮一亮。
不过他也笃定,沈穗穗那边早晚会松口把刀具匀出来。
她手里那些东西虽然来得神秘,可她终究是做生意的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她要药材,他们也能给出来。
顾清辞:“就是不知道摄政王那边如何。”
书房里,摄政王正跟几个幕僚议着如何夺取军全的事情,桌上摊着一张舆图,旁边搁着几封刚送到的急信。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支着下颌,听其中一个幕僚说着什么,忽然抬手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倒下去,只是眉头皱得很紧,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脑勺的位置慢慢压了下来。
旁边的幕僚还在说话,说到一半发现他脸色不对,声音便矮了下去。
另一个幕僚抬起头,看见摄政王的面色,手里的笔搁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也不敢动了。
摄政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那口气没接上来。
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又往旁边歪了半寸,然后整个人从椅背上滑了下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王爷”,那声音又尖又急,把所有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有人扑过去扶,有人往外跑着喊大夫,有人冲到门口把门关上,又反手把外头廊下所有伺候的人全都拦了下来。
不多时,整个摄政王府都动了起来。
大夫被一个一个地领进来,进了书房就再也没有出来。
府里那些平日里在摄政王跟前伺候的丫鬟小厮,一个不落地被带到了后院一间空屋子里关着,门口站了两个佩刀的侍卫,谁也不许进出。
廊下走动的人都压着脚步,连咳嗽都憋在嗓子里。
之前领了命令要去黑风岭放火烧山的那个侍卫,正走到二门边上。
他听见身后有人喊“王爷昏倒了”,脚步骤然停住。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右脚已经迈了出去,左脚还留在后头。
放火烧山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
那把刀架在脖子上是一回事,自己主动去干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摄政王昏倒了,没有人盯着他,他要是不去,等摄政王醒过来,也未必会记得起这个茬。
他的右脚慢慢往回缩了半寸。
和他交好的那个侍卫刚好从旁边过来,看见他那副进退两难的样子,一把把他拽到墙角,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你疯了?忘记摄政王是什么脾气了?你今天要是敢不去,等他醒过来发现你没办这件事,你觉得他会让你好过?”
那侍卫苦着一张脸,两条眉毛拧成了疙瘩。
可他站在墙角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放火烧山嘛,不就是让山上光秃秃的?”
“我去那边递个话,让周围那帮村民上山砍柴,随便他们砍多少,砍得干干净净。”
“柴火可是要花钱的,免费得到,他们不知道该有多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