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流言惑民搅边土，旧祀暗流起风波

各路藩镇使团自恒远城返程，车马沿着官道四散开往大陆各方。

愿意签署盟约的藩侯，心中已经有了定计，回去之后便着手清点府库钱粮，抽调民夫，等候恒远派遣的工程讲师与施工器械入境；而那几支在大殿之上始终沉默、迟迟不肯表态的使团，一路归程，随行的世袭祭司便已经开始暗中谋划。

几处拒不入盟的藩镇，统治根基高度依附神权祭祀。

藩侯与世袭祭司相互依托，以“地脉喜怒”掌控境内民心。每年用于祭祀的牲畜、金银、征召的民夫，大半都落入贵族与祭司阶层手中，祭坛早已不再只是祈福场所，而是他们收拢赋税、掌控底层百姓的工具。一旦全境效仿西洛，废除祭典、开山治水，他们手中用来约束百姓最重要的筹码便会彻底崩塌。

几方藩镇的密使，在边境一处无人的旧祭坛秘密会面。

烛火摇曳，几名白发世袭祭司围坐在一起，脸上满是忌惮与怒意。

“恒远所谓的治灾工程，就是要斩断我们世代传承的道统。一旦百姓全都相信山崩地动可以靠土木工事平息，再也没有人前来祭坛献祭祈祷，我们一脉传承数百年的权柄，便会尽数化为乌有。”为首一名大祭司指尖重重叩击石案，“今日他们先废祭典，来日便会一步步收走各地藩侯的实权，整片大陆，最后尽数落入恒远手中。”

“西洛那个滨海祭司，本是我们祭司一脉之人，竟然背弃祖道，帮着外人篡改上古传承，蛊惑世人。”一旁藩镇的亲信咬牙开口，“如今不少边境村落，已经听说西洛山谷试点安然渡过暴雨，不少百姓心里已经动摇，再任由恒远把试点一路推到边境，我们属地的百姓，迟早也会主动要求开山固坡。”

“不能等到工程推进到我们境内再动手。”大祭司抬眼，眼底闪过狠色，“明面上我们不主动挑起战事，一旦开战，恒远的火器、工程机械，我们根本抵挡不住。但民心才是根本，只要边境百姓认定大兴土木是触怒地脉，他们的工程就算来到边境，也招募不到民夫，村落百姓会自发抵制。”

几人迅速商定计策。

第一，派人去往边境沿线村落散布流言，谎称西洛山谷那场平安的暴雨只是短暂假象，当初强行开山动土已经深深触怒地脉，更大的灾厄正在向西洛与边境袭来。

第二，伪造残破的古碑拓片，编造上古谶言，说外来之人篡改祖法、废弃献祭，凡是配合恒远做治山工事的村落，都会引来灭顶之灾。

第三，暗中收买边境当中对新政心存不满的乡勇，伺机骚扰边境试点工地，毁坏简易施工器械，嫁祸给“地脉发怒降下灾异”，坐实动土招灾的传言。

密会结束，各方人马分头行动。

边境一带，正是盟约藩镇准备开辟下一处试点的地方。

这片边境谷地背靠一条大型活动断裂带，往年雨季山体落石、山洪频发，周边十几个村落常年饱受其苦。入盟藩镇已经划拨钱粮，恒远这边的工程队伍、讲习学堂的讲师，带着一批锚杆、注浆设备，正朝着谷地赶来，打算复刻西洛的治理经验，打造边境第一处治灾试点。

流言最先在边境村落之间传开。

游走各村的游方祭司走街串巷，在村口老槐树下、村落祭坛之前对着聚拢而来的村民高声宣讲。

“诸位切莫被恒远的花言巧语蒙骗！西洛山谷看似平安度过一场暴雨，那是地脉暂且隐忍，积蓄怒意。他们凿山打桩，破了地脉流转，等到地脉怒火爆发，方圆千里都会山崩地裂，最先遭殃的，就是这些跟着他们开山动土的村落！”

“上古祖训，唯有诚心献祭方能安抚山河，弃祭而动土，便是逆天而行！”

不少上了年纪的村民本就自幼敬畏地脉神怒，心中本就对开山固坡一事半信半疑，听闻这番说辞，心底的恐惧又重新浮了上来。

流言越传越广，各种版本越编越离奇。

有人传言西洛山谷夜里已经不断传出地底闷响，地脉的灾祸很快就要降临；还有人说，那些跟着去山谷做工的民夫，夜里频频做噩梦，乃是地脉降下的预兆。

等到工程队伍抵达谷地，准备招募本地民夫的时候，局面已经急转直下。

原本不少已经约定好前来做工的村民纷纷反悔，愿意前来报名的寥寥无几。不少村民远远站在村口观望，不肯靠近施工选址，还有村落的长老直接出面，委婉劝退工程队伍，恳请他们不要在本村后山动工，以免招来大祸。

负责边境试点的工程领队收到消息，立刻将情况上报，同时派人把边境的异动传回恒远城。

“不少村民被流言蛊惑，不愿意参与施工。我们就算把器械运到工地，没有本地民夫配合，后续开挖排水渠、边坡加固的施工进度会严重滞后。”

滨海祭司得知边境的风波之后，主动向王恒请命，动身前往边境。

“当初是我站出来揭穿旧祭典的真相，由我去往边境，拿出地宫出土的原始竹简，当面和当地百姓、前来散播流言的祭司对质最合适。我本就是祭司出身，由我出面，远比外来的工程官吏更容易让百姓听得进去。”

王恒斟酌片刻，应允了他的请求，同时抽调一小队护卫随行，只用来护卫人身安全，严禁主动和当地百姓起冲突。

“不要以威压人，我们不靠兵器强行逼迫百姓开工。”王恒叮嘱道，“百姓心中的恐惧，只能靠证据、靠道理、靠实实在在的工程结果慢慢化解，一旦护卫和村民爆发冲突，流言就会坐实，后续整片边境的治理都会难如登天。”

滨海祭司一行人日夜兼程赶往边境谷地。

可守旧势力并不打算只依靠流言。

就在滨海祭司距离边境谷地还有一日路程的夜里，几名被重金收买的乡勇趁着夜色，悄悄摸到选定的试点工地。

工地只有少数留守值守人员，大量建材、简易注浆管道、临时搭建的工棚都堆放在山谷当中。几人按照提前定下的计划，点燃了工棚边缘堆放的草料，又用石块砸坏几台备用的小型施工器械，随后快速撤离现场。

大火在深夜的山谷之中熊熊燃起，值守人员奋力扑救，可还是烧毁了不少施工物资，被砸坏的器械碎片散落一地。

第二天一早，周边村落的村民听说工地深夜出事，纷纷赶到谷地外围远远观望。

提前安排好的游方祭司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对着围过来的村民高声宣告。

“诸位看见了！这便是地脉给出的警示！还未正式开山，便已经祸事降临，若是继续执意动工，接下来便是山崩覆村！”

大火被毁的工地，恰好被守旧祭司拿来当成最直观的证据，流言的声势一瞬间达到顶峰，不少村落直接放出话来，绝不允许治灾队伍踏入本村地界。

滨海祭司一行人抵达谷地之时，看到的便是还残留着焦痕的工地，以及外围一众满脸惶恐、态度抗拒的村民。

随行护卫面色凝重。

“他们故意纵火毁坏工地，借火灾来印证谶言，煽动整片边境的百姓抵制治灾工程。若是不能当众拆穿这套说辞，后续周边大片藩镇的试点全部都会受阻。”

滨海祭司静静望着燃烧过后的废墟，又看向人群后方那几名神色躲闪的游方祭司，心中已经明白对方全盘的算计。

“他们想要让百姓相信，这是地脉降灾的警示。那我们就要当着所有边境村民的面，查清这场起火的真相，再把上古先民留下的治灾竹简、西洛试点完整的监测记录全部公之于众。”

“只是守旧藩镇那边绝不会就此收手，就算我们这次化解了边境流言危机，他们还会想出别的手段来阻挠全域山河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