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吸了口烟,把身子靠在椅子上。
二郎腿毫不避讳的放在摆满了稿子的办公桌上面。
“第一,别否认,
第二,别承认。”
工作人员恨不能把老黄的胡子揪下来,说的轻巧,你来。
不过,看在这个月奖金一百三十二块钱的面子上不和你一个老头计较。
可转念一想,这还不都是林墨同志的功劳。
就因为林墨的黑土地拓荒者纪实报告文学第一期,
京都日报上个月的销售数据涨了百分之一千三百五十八,所以,读者就是财神爷,不能得罪。
董翠翠很机智的躲开人群,跟在李学军身后。
脸上带着坏坏的笑,哼哼,不承认,姑奶奶这次一定会让你承认。
火车站的广播喇叭响起来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提醒。
“各位旅客同志,从安东县通往齐市的1352次列车已经进站,请检票上车。”
李学军和孟大宝两个人排队上车,坏笑着看向打电话那边的长龙,这时候人们才想起来,老子也要上车啊……
李学军和孟大宝两个人因为被特殊照顾,不用和硬座车厢那边的旅客抢位置,所以,走的比较从容。
另外一边,孩子哭,女人叫,有个老太太手薅着车门扶手背后背着大包被卡在原地动不了,
带着的一个孩子眼看着被挤丢了没人管。
刚准备迈步上车的李学军叹了口气,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太特么圣母心,然后冲过去,抱起来孩子,硬生生的从人群中杀开一条血路,把老太太从人群中解救下来。
把手里的卧铺票递给老太太,孟大宝把手里的卧铺票给了孩子,跟老太太换了车票。
送祖孙俩上了那边的卧铺车厢,这才嗷嗷往回跑,在列车启动的前一秒上了车。
只是,他没发现,这一切全都被董翠翠记录下来,速写本上他背着孩子,牵着老太太……
列车启动,汽笛声撕开城市灰扑扑的水泥房,冲向一望无际的原野。
董翠翠站在卧铺车厢的过道里,眯着眼睛看远处层层叠叠的,不断后退的完达山,面前却全都是李学军抱着孩子,拉着老太太的画面。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这样一个男人也算是顶天立地了。
她这次出来采风,原本以为就是到齐市的一重走个过场,没想到看见了这么温馨的一幕。
她感觉,相比之下,那些摆拍出来,坐着等她采访的素材和这些没有被加工过的,原滋原味的东西没法比。
这才是低着头默默温暖着这个世界的人。
斜对面,苏小萍整理好了随身携带的物品,拿出茶杯,打开,抿了一口。
上好的明前龙井香气淡淡的,却有回甘。
让她不由得眯起眼睛,看向窗外。
目光落在和他一样看向远方的一个少女。
精致轮廓,五号头,嘴角微扬,整个人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阳光。
还有,那种身上的良好素养让她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了亲切。
董翠翠感觉到了苏小萍的目光,回头,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面前是一个带着眼镜的,长得很秀气的男孩子。
只是,身上的阴柔让人很不舒服。
董翠翠瞪了她一眼:“你不知道这么盯着一个陌生人看是一件很没礼貌的事吗。”
苏小萍收回目光,被呵斥了并没有生气:“对不起,看见你就是想起来我们大院里的一个发小,
从小一起长大,
我们关系很好,
后来,她六岁那年就跟家里走了,
临走之前还给了我一个礼物,
你和她长得很像,
刚才忽然想起来,就有些失神。”
董翠翠撇嘴。
“你这个理由太平常,一点都不好玩。
你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若是真的有那么个发小,赶紧去找就是了。
人这辈子很短暂,
你也长不了,一个男人阴柔之气太重,不好。”
董翠翠翻了个白眼,转身出去,沿着车厢往硬座车厢那边走。
她想见一下李学军,原本打算说他父亲是谁,后来感觉不好。
李学军很讨厌高干子弟,还是找个借口认识一下。
只不过,借口她没想好。
推开卧铺车厢和硬座车厢连接处,一股子酸臭的汗味,大葱味,蒜味夹杂在一起然后发酵后的味道扑面而来。
董翠翠胃里翻腾了一下,强忍着没吐。
倒不是她看不起劳动人民,是这味道有点上头。
过道里都是人,地上瓜子皮,烟头乱七八糟的哪哪都是。
强忍着不舒服往前走,耳边传来李学军的声音。
“来,别客气,这个是鹿肉,吃了大补。”
路左侧,距离她不到五米的座位处,李学军在孟大宝带着的包里面往出拿东西。
这是叶南乔,王秀英这几个丫头给他们装的,留着车上吃的。
宫冬雪很贴心的给装了酒。
鹿肉,酱泥鳅,滋滋冒油的油饼,小葱,干豆腐,红烧肉,黄瓜,辣椒,香菜……
小饭桌上面摆满了李学军带得吃的。
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吹散了车里面的浊气,香味弥漫了整个车厢。
人们看着桌子上的肉,都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
李学军斜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穿着小翻领的女人,冷笑着撇嘴。
“有些人就是嘚瑟,平时在家里都舍不得吃,拿出来显呗啥。
好像谁都吃不起似的。”
李学军脸上笑容不减,把吃的东西分给邻座。
“来,一起整点,不然我自己一个人喝酒没意思。”
对面的大胡子大哥不好意思:“兄弟,这好多钱呢,咋好意思占你便宜。”
李学军把扯下来的一块鹿肉使劲塞过去,
“客气啥,吃就得了。”
孟大宝也帮着给大家伙分吃的。
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拿着油饼,六神无主的看着他娘,
女人长得五大三粗,拍了一下孩子头:“看我干啥,不知道说声谢谢。”
男孩子站起来给李学军行礼:“叔,谢谢。”
戴眼镜的女人骂人的声音渐渐小了,因为李学军马上就要分到她这边了,
看来她刚才说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
这个小伙子还是很不错的——
徐春燕咦了一声,她想起来了,面前这个不是李学军吗。
这小子胖了,她差点认不出来。
人家下乡都瘦,他这没心没肺的还胖。
李学军一个九连下面的连队,你看把他嘚瑟的。
当初,独立排分奖金的事,连队里面就有意见,
刚开始是建议连长高双喜也学着李学军这么干。
毕竟每个月都能有不错的奖金谁都眼红。
还有,听说独立排那边吃的拉稀都全都是油花,他们这边白水萝卜,谁能受得了。
今天又是冤家路窄,在火车上遇见了,你看看让人把李学军给捧的,都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吧。
我呸。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吃的,我就和你没完。
对,最好给我一块大的,然后再私底下给我塞一点。
哼哼,就凭她的姿色,只要是她露出点笑容,李学军还不得叭叭凑过来。
女人长得太投入,嘴角下意识上扬了一下。
李学军看见了,全身鸡皮疙瘩都落了一层,沃日泥马,这是什么个发骚的姿势。
李学军原本也没打算给这娘们分吃的,看见这种欠日的姿势,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赶紧躲开。
把最后一片肉给了大哥以后回去喝酒。
这时候,女人才反应过来。
所有人都给了,唯独他自己没给,这是几个意思。
嗯,她明白了,李学军这是故意的,男孩子都这样,越是喜欢一个女孩子就越是会欺负她。
小孩子伎俩,哼。
女人嗔怒的瞪了一眼李学军。
黑黢黢的手指捏成兰花,指着李学军。
“李学军,
你有意思吗,
故意惹起我的注意是吧,
不给我吃的。
好吧,我承认。
你成功的吸引了我的注意,
现在赶紧立刻把最好的肉给我拿过来,否则,我就让九连所有人告你们独立排。
到时候,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原谅你。”
孟大宝打了个激灵。
看李学军,心说,大哥啥情况啊,这娘们和你关系不一般啊。
李学军一巴掌拍在孟大宝头上,你个瘪犊子,想啥呢,老子一堆水灵白菜不要,自己没苦硬吃啊。
再说了,这能下得去嘴吗。
不过有来有往才是江湖。
李学军含情脉脉的看了女人一眼,
“美女同志……”
李学军打了个激灵。
孟大宝打了个激灵。
车座旁边的几个人也打了个激灵。
那女人更是打了个激灵。
前半句,美女,这个词听起来让她全身荷尔蒙飙升。
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你叫我美女。实在是不要脸,耍流氓。
可,后面的两个字又听起来无比郑重,心里感觉特别好。
“你刚才说能吃的起,我就不给你了,
一看你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不差咱们这一口吃的。”
女人绝望,委屈,悲伤,颤抖着手指,
却又说不出话来。
李学军这孙子不按套路出牌啊。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接下来咋办。
厚着脸皮要,那怎么行,她可是被连队安排出差的先进分子,丢不起那个人。
现场安静了足足有三秒钟,女人攥紧的拳头终于放松下来。
“李学军,我告诉你,我是不差你这一口吃的,
但是,要的是你的态度。
你自己可要考虑好了。”
旁边的那个五大三粗大姐看不惯了。
指着女人开口。
“你看你个养汉老婆德行,想吃就大大方方说。
又想舒坦还要立贞节牌坊,算个什么玩意。”
胖大嫂的话引起来哄堂大笑。
眼镜女终于挂不住脸了,霍然起身。
不过得承认人家的确有傲人的资本。
李学军的目光还是被成功吸引了那么一瞬。
眼镜女感觉到了李学军目光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觉察的笑。
男人,没有一个能逃得过她的必杀技。
李学军又咋的,还不是一样。
她要是给了她一块能拿得出手的肉,回家探亲,也能在一重的那些亲戚面前直起腰。
不然,就高双喜那个傻逼连长,一板一眼的干活,累的端了腰也比不上人家独立排。
嫉妒是嫉妒,但是,人家那边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拿。
当初他们也商量着私底下威胁李学军,弄点好处。
可是,听说程北去了都没落下好,他们还能咋滴。
那就不如用自己的优势来换一些好处,免得被人家看不起。
想到这里,不由得又挺挺胸脯。
等李学军主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