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大宝嘿嘿傻笑,从李学军面前烟盒里抽出来一只大前门点上,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
“……”李学军无语,平时给这帮犊子惯坏了,没个大小王。
“这两条烟有主了。
打算给金鹿他爹邮过去一条。
我一直抽人家金鹿的烟,人家不吭声,我不能心里没数。”
“另外一条是给一直养着王志军那个婶子买的。
王志军听说我回老家。就让我过去看看。
给了我一百块钱,五十斤粮票。
我也没少占人家便宜,借着这个机会还了。”
李学军没吭声,也抽出来一只烟点燃,慢条斯理的抽着。
不再说话,对孟大宝这个人算是进一步认可。
独立排这几个人,除了他,孟东红,郑向阳,宫冬雪,意外,其余的几个人都是后进来的。
刚开始他看不上叶南乔,认为这丫头好好家庭出身,指定一身臭毛病,进果出人意料,
这丫头适应性最强,干活一点不矫情,打架一点不含糊,现在一听见打架就两只眼睛放光。
就是徐卫民那个犟种他是真改变不了,太特么犟了,他要是认准的事一条道跑到黑。
苦难是最能让人成长的。
这一点他很开心。
火车吭哧吭哧的穿过两边一望无际的原野,林场,停靠在安东县火车站。
李学军两个人起身,拎着东西下车。从这里才能换乘真正的绿皮火车。
刚才做的是那种没有座位的闷罐子车。
不过,这种车在这个时候人不是太多,车厢里面空旷,反而会很舒服。
下车的梯子是那种木头的,挺高,如果换做后世又要被人投诉。
这种梯子会不小心摔倒。
不过这是真的,可是,即便是摔倒了也没人会去找车站,工作人员的麻烦。
其实,本来就是这个道理,你自己两条腿不利索,系死扣,还能怪人家。
李学军和孟大宝站在站台上伸了个懒腰,然后人群中有个身影一闪而逝。
虽然是极其短暂的一闪而逝,李学军却看得清清楚楚。
是苏小萍,一点都没错。
只是,她为什么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男孩子模样。
如果,不是他对他特别熟悉。
根本认不出来是苏小萍。
李学军皱了皱眉,结合得到的消息,忍着没吭声。
不紧不慢的在后面跟着。
恐怕这次旅行有点不寻常了。
两个人出了火车站,到售票处买火车票。
孟大宝要去买票,被李学军拒绝。
最主要的,他要跟着苏小萍。
苏小萍其实看到李学军了,当时心里挺紧张的。
可是,两个人目光交错的那一瞬间,他知道,李学军没认出来他。
“兄弟,坐哪趟车。”李学军凑过去问。
苏小萍没吭声。
李学军假装尴尬,咧咧嘴回去排队。
苏小萍买了卧铺票,走了,是从安东县到齐市的。
李学军也买这趟车的卧铺,可是,前面几个人都问了,卧铺没有了。
到了李学军这,他还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问了一嘴。
刚才还一脸阶级斗争模样的女售票员看见李学的证件以后,眼睛瞬间亮了。
“有,有,你等着。”
听说有卧铺,前面还没走远的几个人不干了。
回来找售票员麻烦。
“这位同志,你刚才不是说没有了吗,
怎么到了他你就说有。
你这是区别对待。
我要找你们领导出来。”
“对,不给说法就不行,今天我们不走了,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
李学军不想惹事,就主动和售票员说:“要不,把我的车票给他们吧。”
谁知道,这下子更捅了马蜂窝。
刚才还针对售票员的那些人一下子把矛头全都指向李学军。
“现在知道怕了,那也晚了。”
“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没准和售票员有什么关系,当着大家的面走后门,
你哪个单位的……”
“对,给他们单位领导写举报信。”
“一看他们俩就不是什么好玩意,指定有猫腻。”
“破鞋,给他们弄出去游街。”
李学军心里理亏,盘算着怎么破局,谁知道里面的售票员却是无比淡定。
冷冷的扫了一眼站在窗口前闹事的人群,敲了敲里面的话筒。
“在满嘴喷粪信不信让乘警给你们抓起来。
给他卧铺票,有给他卧铺票的理由,
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是谁,天王老子能咋滴,来了也要守规矩,现在是人民的列车,不是哪个大老爷的列车。”
“对,找他们领导。”
人们不但没害怕,还嚷嚷的比刚才还凶。
孟大宝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李学身体左侧。
手里不知道从啥地方抠出来一块板砖。
目不转睛的盯着往前冲的人群。
车票又不是他们自己走后门买的,是人家给的,你们不服找车站,关他们什么事。
再惹老子了,开了以后再说。
草,惯你们毛病。
独立排哪次打架输过。
李学军是领导,不好意思和你们作对,他无所谓,反正也没啥好名声。
李学军看见了这小子下意识的动作,吓坏了。
你可不能在这儿公开挑衅人民群众,这要是被谁看见了,给你曝光,不是给林红英那帮人找理由吗。
李学军的目光扫过去,果然看见人群中角落里正在快速记录的苏小萍。
你妈,这就等着给老子下绊子啊。
李学军伸手拦住孟大宝。
孟大宝还不依不饶的对着对面呸了一口,那意思很明显,也就是我们领导拦的及时,不然,呵呵……
有一队乘警冲过来,白上衣、藏蓝裤子、红平绒领章,看着就亲切。
“都不要冲动。”最前面的是一个胡子拉碴,四十多岁的老乘警。
说起话来接地气,没有官架子。
人们看见乘警来了,安静下来。
有个带着眼镜,穿着的确良衬衫,拎着公文包的男人上前一步,脊背挺直:“同志,我们不是闹事,就是要给个说法。
刚才还说没有卧铺票,凭啥他们来了就有,我们不服。”
老乘警笑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内部报纸。
头版头条,几个黑体字特别显眼。
号召全体人员学习李学军精神。
“李学军是谁,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戴眼镜的问。
“一个月前,抓住了全国通缉的盗窃团伙,
还有那个外逃多年一直没找到的五类崽子那件事大家伙都知道吧。”老乘警问。
“知道,听说那个小伙子是下乡知青,老厉害了,
还有一个女孩子,叫什么苏小晚,
救了好多人。”眼镜男一边回忆一边说。
后面的人也想起来这件事,有两个还亲身经历过。
“当时,我就在那个车厢连接处,亲眼……”
男人说话说到一半不吭声了,瞪着眼睛,指着李学军……
“他,他不就是那个李学军吗。”
老乘警笑了:“对,他就是李学军。
这回你们知道他为啥有卧铺票了吧。”
“学军同志,你好。”眼镜男不好意思的伸出手,一脸尴尬。
“早知道你就是李学军同志,我们怎么会有意见,
听说你做了那么大贡献,还不贪功,没去铁路工作,下乡建设北大荒了。”
李学军被这一顿高帽戴的有点难受。
不过心情舒畅,因为,不远处,那个拿着笔记录他黑历史的苏小萍一脸吃了屎的模样。
苏小萍看着李学军朝着他得意一笑,还眨眨眼睛,瞪了一眼,转身进入候车室。
李学军收回目光,激动的人群已经朝着这边扑过来,
不愧是崇拜英雄的年代,
“向李学军同志致敬,向英雄致敬。”
有人还翻出来当初的大篇幅报道,上面竟然有李学军的照片。
这倒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咦。这个报道是啥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怎么没人和他说。
妈了个批的,还是他住的那个地方太小了,消息太闭塞了。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个少女人拎出来一张京都日报。
很仔细的在人群中对着李学军的侧身研究。
然后向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尖叫:“我找到了,原来他就是……”
女孩子黑色的小皮鞋在售票大厅灰扑扑的水泥地上踏出一连串的音符。
扑倒电话机旁边。
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爸,我找到那个人了,是李学军……”
董翠翠声音急促,手上的日报刊样被她挥舞的哗啦啦响。
刚刚开完会的董红岩一口茶差点没呛出来。
黑土地上的开拓者,这个纪实报告文学他看了不止一遍,
当时他通过场景描述锁定为李学军。
只不过,不太确定。
所以,只是在默默关注。
这件事,他闺女董翠翠也特别热心。
每天都在跟京都日报较劲。
还特意购买了一年的京都日报。
就是为了能够看看这位他们笔下的那个人是谁。
如今被她看到了,绝对不能放过。
说了一句以后,就直接扔下电话,跑过去堵李学军。
可是,她发现,已经挤不进去了。
李学军被热情的革命青年围堵在售票大厅里面。
每个人的手上不是当初的内部刊物——李学军火车显身手,就是黑土地上的开拓者。
李学军头疼。
再不上车就晚了个屁的。
错过了这班车,再想坐车就要等到明天。
李学军跳到桌子上。
对大家挥挥手:“同志们,你们都误会了,我不是你们崇拜的那个大英雄,开拓者,我就是和他长得像而已。”
售票员听到不乐意了,李学军,你这个人一点都不诚实,你刚才给我的介绍信上面明明就写着独立排排长李学军。
还盖着鲜红的大红戳戳。
你现在不承认,有些过分了。
可是,转念一想,哎呀妈呀,人家是做好事不留名,这种高风亮节更加可贵。
原本想要站出来指正的手迅速缩回来,看李学军的眼神多了一抹姨母笑。
董翠翠也一脸的不信,你骗谁呢。
看得李学军一身鸡皮疙瘩。
与此同时,火车站长途电话前面排起来长长队伍。
京都日报社的电话已经被打爆。
编辑老黄一脸坏笑的听着工作人员汇报。
“领导,所有人都在问他们看见的是不是报道里面的那个人,咱们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