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子,你说说,我哥也是不争气,
给家里邮点东西咋就这么慢,才到。”
王婶子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
起身扭着屁股往回走。
心里酸溜溜的。
后面传来街坊邻居的羡慕。
“呦,老李,这翻毛皮鞋可是好东西,花钱买不到。”
“你看看,这老羊皮袄,这值多少钱啊。”
“桃罐头,白面……
妈呀,你儿子太有出息了,刚才还有人说风凉话呢……”
王婶子脚下绊了一下,摔在地上,忍着疼,没敢吭声,爬起来往家里跑。
进屋关上门就指着男人孩子骂:“看看你们,
随根,啥也不是,窝囊废,
我这辈子算是没盼头了……”
王婶子委屈巴巴的抹眼泪。
外面传来李学英的尖叫:“我天,一百五十块钱,我哥还给寄钱了。”
“还有,粮票,布票……
不是说知青挺苦的吗。”
王婶子捂着胸口,感觉喘不过气来。
凭啥,他们老李家凭啥,当初他们家穷的挤在一间小房子里,
“爸,这熏肉咋整,这么大一坨,顿顿吃都吃不了。”
“那个,榛子,蘑菇。木耳啥的太多了,根本吃不了啊。”
李学英大惊小怪的声音一个劲的往耳朵里灌。
院子里下棋下了一半的一帮人散了,临走前儿脸色都挺不好看的。
那几个女的也不聊天了,全走了。
摔房门的声音在大杂院里面此起彼伏。
然后就传出来女人骂男人,骂儿子的声音。
赵淑兰白了爷俩一眼。
“看把你们两个嘚瑟的。”
李学英撇嘴。
“咋的,看看这段时间他们说的那都是啥话。
还我哥犯错误了,
还东北那嘎达都能冻死人,
也就树皮多,冬天根本吃不到新鲜蔬菜,天天啃土豆子……”
李建设美滋滋的笑,不说话,一样一样把东西放在地上,摆的满满登登一院子。
老李从来没有今天这么理直气壮,把腰杆挺得老直溜。
这些年,看这个脸色,看那个脸色,终于不用了。
“当了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就乱花钱,
这东西都没地方放。”
王婶子的目光极其恶毒的看着李学军家院子里的东西,咬牙切齿,骂他们家祖宗十八代。
一个小排长,这么多东西,绝对不是好道来的。
革命群众有监督义务,明天就给黑省建设兵团写信,举报这小子贪污腐败。
不行,等不了明天了,现在就写。
王婶子让儿子写了一封举报信,举报李学军贪污腐败,以权谋私,给家里邮钱邮票邮东西。
写完了以后,已经后半夜了。
看院子里人都睡了,蹑足潜踪出去,到了邮局门口,把举报信塞进邮筒,这才感觉堵在心里头的一大块疙瘩没了。
嗯,李学军,我就看你家啥时候倒霉。
李建设折腾了大半夜才把东西都归置好,把李学军寄回来的熏肉切了一盘。
桃罐头打开一瓶,招呼老伴过来喝一杯。
两个人碰杯,虽然啥也没说,却都从对方的笑容里看的出来高兴。
“你说,我咋感觉跟做梦似的,这小子真出息了。”李建设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美滋滋的。
赵淑兰白了自家男人一眼:“咱儿子以前那是没开窍。”
两个人相视一眼,笑。
“刚才,我看见学军写的信了,说让把白面和大米都给亲家那边送一部分去。”赵淑兰说。
“嗯,我知道,他不说咱们也得送,小晚那孩子看着就招人疼,
她娘一个人在家,你明天跟着我一块去。”
李建设安排着明天的事。
赵淑兰撇嘴:“还知道避嫌,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亲家那边能看得上你就怪了。”
两个人都笑。
然后又捂住嘴,指了指楼上:“这丫头不知道干啥呢,叫吃饭也不吃。”
李学英正在看李学军给她写的回信。
双手托着腮帮子,嘴角一直上扬。
还以为他在那边得吃不少苦呢,没想到还能吃鹿肉。
这样她就放心了,替他进厂子的愧疚也能少一点。
李学英给哥哥写回信。
“哥,家里都挺好的,
你寄回来的东西院子里的人都得了红眼病,
我写的一篇广播稿得了厂子宣传大赛一等奖……”
“就是,眼看着到冬天了,你自己注意别冻着,
过年能回来不,有点想你了……”
第二天,李建设一家子起来的挺早。
借了三轮车,装了白面,大米,肉,蕨菜,木耳,黄豆,杂七杂八的一大车,
赵淑兰坐在车上,李建设骑着车子,
院子里的人看见两个人都有点尴尬。
“那个,大哥,出去啊。”
“嗯呐。孩子邮回来的东西多,吃不了,给亲家送去点。”
李建设前面刚走出去。
后面就传来骂声:“看把他们家嘚瑟的。
有点东西不知道咋滴好了。”
李学英拎着饭盒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婶子,这是骂谁家呢,
谁家嘚瑟了……”
咳咳,
“没谁,瞎说呢。”
李学英看了她一眼:“婶子,可别瞎说,容易被抓进去,听说劳改的滋味可不好受。”
女人抻抻脖子,脸色肉眼可见的绿了。
咬咬牙,也没敢吭声,转身进屋去了。
进屋以后,指着李学英背影骂人:“牙尖嘴利的小浪蹄子,早晚倒霉,呸。”
李学英推着自行车,把铃铛按得叮当乱响,冲出纺织厂大杂院。
街道上自行车大军像蚂蚁似的,迎着出生的朝阳。
广播喇叭里面的革命歌曲雷打不动。
纺织厂大门口,赵大春背着手,嘴上叼着根烟,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门卫老头聊天。
“你说说,谁能想到李学军那个小瘪犊子出息成那样了,给我邮过来的人参是四品叶。”
赵大春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往外漾,看见李学英进来笑着用手指点她脑门:“你这孩子,骑车子就不知道慢点,风风火火的,像个假小子,到时候当心嫁不出去。”
李学英翻了个白眼。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后面,纺织厂大杂院里面的几个女人嘀嘀咕咕进来,被赵大春的目光吓了一跳。
刚才不是好好的,这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她王婶子昨天晚上干啥去了。”
赵大康身边多出来几个保卫干事。
王婶子看见保卫科干事凶神恶煞的样子,往人群后面缩了缩,脸色就变了。
下意识的转身想跑,直接被两个女的过来按住肩膀带走了。
“你们干啥,我又没犯法。”王婶子拼命挣扎。
赵大春脸色冷的吓人,就刚才她那个样子,事情就水落石出了。
今天早上,黑省建设兵团驻京办来人了,把一封匿名举报信放在赵大春桌子上。
驻京办主任林凯对李学军的印象特别好,看到这封信和主管领导吴凤英汇报以后,领导让彻查这件事。
吴凤英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我们不能眼瞅着做出巨大贡献的同志被人欺负。”
再怎么也是刚承了人家五千斤小麦的情,可不能人走茶凉,啥也不管。
林凯第一时间联系赵大春。
听说有人用厂子印着名头的信纸匿名告李学军,他第一个就想到大杂院里面的那几个人。
看着人家李学军一天比一天好,红眼病能理解,但是,你不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保卫科里面弄得跟执法队没什么区别,在七零年,国营大厂的保卫科相当于半个执法队,
一些小事情基本上不用去执法队。
王婶子被拷在铁椅子上。
赵大春坐在对面的桌子后面,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王秀芳,你昨天写的举报信,连夜送去邮筒。”
赵大春的声音不冷不热,没有半点偏心。
王秀芳看不懂,却也没打算承认。
“你别胡说八道,我可没干。”
“这上面留着你的指纹,信纸是你们车间的,
你告诉我,不是你写的,还能是谁。
车间里和李学军他们家有矛盾的就只有你,还有你们大杂院那几个犯了红眼病的王八犊子。
有本事你们也养出李学军那么有本事的儿子。
没那本事气个鸡拔毛。”
王秀芳感觉手脚都凉了一下,不过转瞬间又把脖子梗起来。
“赵大春,我举报的,咋地了,我说的有错吗。
他李学军在咋滴也就是个小排长,
他咋那么牛逼,
钱票粮食,肉,要啥有啥。你敢说这东西干净。”
现场安静了一瞬,保卫干事的嘴角抽了抽。
赵大春又抽了口烟,刚要说话。
外面有人进来,说是赵大康的电话。
赵大春屁颠屁颠的往外跑。
接电话的时候有点气喘:“老领导,您有啥指示。”
“他妈的……”
赵大康的声音底气十足。
恨不能都能把人的耳朵震聋了。
“你自己的人能不能管住,
一张破嘴什么都往外说。
在他妈的胡说八道信不信我从重直接崩了。”
赵大春吐了吐舌头。
没敢吭声,心中腹诽,在咋滴也不至于崩了吧。
“李学军是京都的光荣,是国家的未来脊梁,
……
精确制导技术,核能原料提纯技术,支援甘肃,支援云省,支援新疆,
你们能说他是贪污腐败份子……”
赵大春感觉脖子后面冒凉气,冷汗不停的往下落。
“老领导,我清楚了,我会管教好我的人。
他们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交给你让你用枪崩了他们。”
那边没说话,电话夸嚓一声就挂断了。
赵大春在原地站了五秒钟,然后办公室里面就传出来提高八度的怒吼:“我日你大爷的,把纺织厂大院的那几户人家都给我抓过来……”
时间不长,纺织厂大院里面八户人家,除了李学军他们全都被人拎着脖领子扔到了赵大春面前。
十分钟以后,七户人家蔫头耷拉脑的从里面出来,每个人的脸色都苍白如纸。
有人路过,问:“王秀芳,咋地了……”
王秀芳吓得捂住嘴,脑瓜子摇晃的跟拨浪鼓似的。
看着这几个人奇怪的表情,那人骂了句神经,然后走了。
“咋整,要不晚上请李建设他们吃口饭。”王婶子皱着眉头,一张脸就差哭出来。
“就是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给面子。”
正和许青禾聊天的李建设接二连三打了好几个喷嚏。
对面,许青禾眉头微皱,用手绢掩住口鼻,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厌恶,良好的素养却恰到好处的把这一抹厌恶隐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