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疑神疑鬼。
搜了几天没搜到人,开始自己吓自己了。
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现在居然被一个码头苦力搅得心神不宁。
他冷笑了一声,转身挥手,示意手下撤离。
“走。下一家。”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出小餐厅,引擎声重新响起,车队沿着小街往海湾方向远去。
车尾灯的红光在小街尽头消失之后,街道重新陷入了深夜的宁静,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来。
绘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缓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看着靳川,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汤喝完了,正在用纸巾擦嘴,表情若无其事。
“他刚才……差点就认出来了是不是?”绘里压低声音问,“他站在你面前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不跳了。”
靳川笑了一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感觉到不对劲了,”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评价一碗面的火候,“但说不上来为什么。练到他这个层次的人,直觉会比脑子快半拍。但直觉不能当证据,所以他只能带人走。”
他走到柜台前,把绘里被翻乱的餐具一件件拿起来,放回原位。
绘里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要出去?”
“嗯,”靳川把最后一只盘子放回碗柜,从衣架上拿下一件深色夹克披上,“他们刚才从这条街走了,接下来会去港区南边继续搜查。石田组总部现在的留守兵力最少——大部分人都被松本刚带出来了。”
他检查了一下口袋里需要用的东西,然后走到绘里面前,单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里还挂着刚才紧张时渗出的一滴泪珠。
“关好门窗,不管听到什么都不用担心,”他说,“天亮之前我回来。”
绘里嗯了一声,把他往外推了一下:“小心。”
与此同时,石田商事株式会社的三层灰色大楼内。
所有日光灯都开着,走廊亮如白昼。
石田茂坐在三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四块监控屏幕——一楼大厅、二楼走廊、地下车库入口、天台。
屏幕上的画面各自正常,值班手下来回走动,地下车库的防爆门也已锁死。
松本刚抵达长崎后,把整栋楼的安全体系大为升级,他亲口说的话是:“厉飞宇敢来,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然而石田茂从傍晚起就坐立难安。
他换了好几个姿势,从沙发换到办公椅,又从办公椅站起来走到窗口拉开窗帘往外看,然后再走回来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三杯茶,每一杯都只喝了一口就搁下忘了再碰。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小山,他把最后一根烟摁进去,狠狠地碾了几下。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心跳快得不正常,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凉气,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朝他走来,而他却不知道那件事会从哪个方向来。
他想起前天那个穿着搬运工工作服的男人站在一楼大厅中央的样子——血沿着指缝滴在地上,抬头看摄像头时那一眼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石田茂活了五十七岁,混了二十年黑道,见过不怕死的人,见过能打的人,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在杀了三十多人之后还能用那么平静的眼神看摄像头。
那不是示威。
那是通知——他还会再来。
石田茂缩了缩肩膀,正要起身去拿茶壶——
茶壶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碎成了大小不一的十几块瓷片,滚烫的茶水淌了一地。
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人。
那张搬运工面孔——中等五官,偏黑皮肤,淡胡茬——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半个世纪。
“晚上好,石田组长。”
声音不冷不热,甚至带着一点礼貌。
但石田茂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膀胱差点失禁。他整个人往后跌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办公桌棱角上,痛得他龇牙咧嘴,但恐惧压过了疼痛,他连哼都没顾上哼一声。
门口的三个心腹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手往腰间摸去。
他们是石田茂手下最能打的三个人,跟了他八年,经历过无数次帮派火并,反应速度在长崎帮派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快。
但他们的手离枪柄还差一厘米的时候,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动了。
石田茂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从沙发上起身的。
他只看到一道灰影掠过,紧接着就是三声脆响——咔嚓、咔嚓、咔嚓——节奏紧凑得像三声连续的枪响,但那是人喉软骨被精确按碎的声音。
三人心腹的脑袋各自歪向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身体尚未倒地就变成了尸体,软塌塌地贴着门框滑下去。
枪械从他们松开的手里哐当掉在地上,其中一把手枪弹出来一个弹匣,骨碌碌滚到石田茂脚边,转了一圈,停下。
靳川用脚把三具尸体随意地拨到一边,抖了抖手腕上沾的血,缓步走到石田茂面前。
石田茂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膝盖碾碎了更多瓷片,殷红的血从裤管里渗出来染红了碎瓷和白地砖,但他完全顾不上。
他仰着头,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想把心脏吐出来,上下牙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靳川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别怕,”他说,语气温和得近乎友善,像在安慰一个受了惊吓的老朋友,“我今天来,不是杀你的。”
石田茂瞪大了眼睛,心里有一瞬间涌起了一丝求生的希望。
然后他听到靳川接着说下去。
“杀你什么时候都可以,不着急。但今晚,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石田茂趴在地上,声音抖成一团:“您……您请说……”
“给松本刚打电话,”靳川蹲下来,和石田茂平视,那双眼睛在近处看起来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就说抓到厉飞宇的行踪了。他就在这栋楼里,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喝你的茶。让他带人回来。”
什么!!!
石田茂的瞳孔剧烈收缩,脸色比死人还要白。
他当了二十年黑帮,见过无数种威胁方式,唯独没见过这种——一个人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亲手让他打电话叫八十多个山口组精锐和全岛国最顶级的武者来围捕自己。
还让他实话实说。
这人要么疯了,要么——他不敢往下想。
在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比疯狂更可怕的东西:极致的自信。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张扬,而是算无遗策之后的平淡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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