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绘里把店门关上,翻过那块写着“营业中”的木牌,挂上了“准备中”的另一面。
玻璃推拉门的轨道里还残留着下午打斗时崩进去的碎木屑,推起来有些卡涩,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门外的街道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渔港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汽笛,远处的海面在夜色中变成了沉沉的墨蓝色。
阿虎让光头壮汉带着手下先回去。
光头临走前对着靳川又鞠了一躬,鞠得比刚才更深,抬起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
三十几号人陆陆续续发动摩托车和轿车,排气管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小餐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绘里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一块干净的桌布,又从厨房里端出了一锅热腾腾的豚骨汤底和几大盘配菜,摆上便携炉灶,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火锅。
阿虎带来的那几个青年壮汉七手八脚把角落里的啤酒和烧酒搬上桌,冰块桶搁在桌角,玻璃杯一字排开,一群人围坐下来。
酒倒满,阿虎第一个端起杯子,站起来对着靳川,还没开口眼眶就又红了。
“靳哥,”他的声音微微发涩,“这几个月我们几个没少念叨海珠的事。陈家那一次,要不是您,我们这帮人早就被姓陈的当弃子扔了。后来您让我们接手陈家的产业,我们几个当兵出身的哪会做生意。更别说,后面出了人命,我们不想连累您,连夜跑了,一直跑到了岛国。”
靳川端起酒杯,看着他,等他说完。
“到了这边,我们几个大老粗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刚开始在长崎港扛货,后来跟了几个华人老乡混饭吃,再后来就自己拉起了一小支队伍。混口饭吃而已。”
说到这里,阿虎苦笑着摇了摇头,
“可这地方,哪有那么好混。”
“详细说说。”靳川跟他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烧酒。
酒液滚热地滑下喉咙,在胃里燃起一团温暖的火焰。
阿虎放下杯子,用手指蘸了酒在桌面上画了几条线:
“长崎的华人帮派,大大小小七八个,表面上是各自为政,其实都要给山口组上供。山口组在这边的分部叫‘长崎石田组’,组长叫石田茂,手下有两百多号人营业的店铺遍布整个长崎港区。石田组给所有外来帮派定了个规矩——每个月收入的一半上交,不交的,三天之内就灭掉。上个月越南人的一个帮派不干,第二天晚上就被端了窝,七个人全被扔进了长崎湾,一个都没漂上来。”
旁边一个青年壮汉接话道:“我们本来也不想收什么管理费。绘里姐的店其实本不在我们收费之内,甚至,长崎本地的小混混之前也来骚扰过,被我们挡下了好几次。但最近石田组把上交比例从五成提到了七成,我们实在扛不住了,下面的人才会到处去收管理费……”
“今天那几个混账东西,自己没搞清楚状况就跑去收钱,”阿虎咬了咬牙,“回去我再收拾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靳川,语气忽然变得郑重了许多,
“不过靳哥,有件事我得提醒您。虽然这里是长崎的小地方,电视上播您的通缉令,但本地人看过了也就看过了,没人会真的往心里去——这地方住的都是渔民和老人。但万一您在街上被游客认出来,引来的可就不止石田组了。安全委员会在长崎也有联络处,您最好换一副面孔。”
听到这话,靳川点了点头。
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东京那边的搜查潮迟早会扩散到地方,他需要一个长期的伪装身份——一个能在长崎住上几周甚至更久的身份。
“石田组明天在哪里交钱?”他忽然问。
阿虎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明天下午四点,港区三号码头旁边的仓库。每个月初五是固定的收账日,所有本地帮派都要到场当面交钱……”
他忽然反应过来,脸色变了,
“靳哥,您不会是想——那可是山口组的分部,石田茂手下两百多号人,背后还有山口组总部的直接支持。山口组不是陈家能比的,他们是岛国最大的暴力团,政治资源、军火储备、情报网络,全都有。”
“要的就是不好惹。”靳川微微一笑。
阿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他平静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一口气把剩下的半杯烧酒干了,放下杯子,咧嘴笑了:“那就干吧,靳哥什么时候需要我们,随时召唤一声,兄弟们必到。”
酒过三巡,阿虎带人告辞。
走到门口时,忽然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信封里是厚厚一叠日元现钞。
“不是管理费,”他抢在绘里开口之前说,“是赔那个花瓶的。三倍,按靳哥说的。”
他笑了笑,然后收起笑容,站直了身体,认认真真地对靳川说了四个字,“靳哥保重。”
门关上,店外的街道恢复了深夜特有的安静。
绘里收拾完桌子,把碗碟搬进厨房,然后走到靳川面前,拉住他的手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牵着他往二楼走。
浴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和荒川区那个狭小的浴室不同,这间老房子的浴室出人意料地宽敞——大概是因为老房子的前主人是个渔老大,浴室里砌了一个能容下三四个人同时泡澡的瓷砖浴池。
绘里先放了热水,用手试了温度,然后帮靳川脱掉外套和衬衫。
绷带解开来,肩上和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道淡粉色的新肉,被水汽一蒸,微微发痒。
她仔细检查了每一处伤口,确定没有发炎,没有裂开,没有新的伤,然后才让他坐进浴池里。
热水漫过胸口,靳川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布料滑落的窸窣声,紧接着水面轻轻晃动,一双手臂从身后绕过来,环住了他的肩膀,柔软的身体贴上他后背,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湿漉漉的头发缠在他的手臂上。
他在水中转过身,双手捧住她的脸,吻上去的时候尝到了一点点咸味——不知道是泪水还是蒸汽凝成的水珠。
他把她拉进怀里,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半个浴室地板。
绘里的手指攥着他的肩胛骨,指甲不自觉地陷进去,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被放大,和蒸汽混在一起。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老房子的铁皮屋顶上,密集而绵长。
而浴室之内的气氛,渐渐灼热。
绘里整个人被按在墙上,不断的哀鸣着。
她只感觉,身后的这个男人如同钢筋铁骨,让她一次次沉迷,一次次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
她整个人完全脱力,躺在瓷砖地板上,任何那温水打湿在自己身体上。
她只感觉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拆碎了一般,使不上半分力气。
良久!
等他们终于从浴室出来,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了灰蒙蒙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