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白晚秋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雏菊。
池砚舟开车,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
墓园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周围种满了松柏,空气里有淡淡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白若梅的墓碑很简单,灰色的石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碑前的花瓶里还插着上次来时留下的花,已经枯了。
白晚秋蹲下来,把枯花取出来,换上新的雏菊。
然后她在墓碑前坐了下来,像是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一样,开了口。
"妈妈,庇护所开业了。"
"我用你的名字命名的,叫白若梅庇护所。已经有三个人住进来了。有一个小姑娘叫小雨,比我还小,很可怜。但我会照顾她的。"
"若兰姨妈身体好多了,手术很成功。陆芳华姨也挺好的,她现在在庇护所帮忙做饭,手艺还是那么好。"
"还有……"白晚秋停了一下,"沈嘉礼给我写了一封信。我看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碑前的石阶。
"妈妈,你会不会觉得我傻?明明应该恨他的,可我看那封信的时候,心里居然没有恨了。不是原谅,只是……累了。不想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风吹过来,松柏的枝叶沙沙作响。
像是某种回应。
白晚秋抬起头,看着碑上母亲的名字。
"妈妈,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替你,也替我自己。"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池砚舟一直站在不远处等她,没有打扰。
白晚秋走过去。
"走吧。"
"嗯。"
下山的路上,天空果然飘起了细雨。
池砚舟撑开伞,替她挡着。
白晚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池砚舟。"
"怎么了?"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池砚舟想了想。
"为了找到一件值得做的事,和一个值得在乎的人。"
白晚秋看了他一眼。
"你找到了吗?"
池砚舟没有回答,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白晚秋没有追问。
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
回到城里,白晚秋直接去了庇护所。
刚进门就看到小雨站在花园里,蹲在一丛月季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白晚秋走过去。
"小雨,在看什么?"
"有一只毛毛虫。"小雨指了指叶子上,"它在吃叶子。"
白晚秋蹲下来看了看。
果然有一只绿色的毛毛虫,正慢慢地啃着月季的嫩叶。
"你怕不怕?"白晚秋问。
"不怕。"小雨说,"我小时候在乡下长大,见过很多虫子。"
这是小雨住进来之后,第一次主动和白晚秋说超过三句话。
白晚秋心里一暖。
"小雨,你以前在乡下生活是什么样的?"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很穷,但很自由。"她说,"家里有田,有一条小河。我每天放学就去河里抓鱼。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后来呢?"
"后来我妈让我去城里打工,说在乡下没出息。"小雨的声音低下去了,"然后就遇到了他。"
白晚秋没有追问细节。
她知道"他"是谁,也知道那段经历有多痛。
"小雨,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小雨摇了摇头。
"没想过。我什么都不会。"
"你不是什么都不会。"白晚秋说,"你会画画,画得很好。你能观察到毛毛虫在啃叶子,说明你对周围的事物很敏感。这些都是天赋。"
小雨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丝不确定。
"真的吗?"
"真的。"白晚秋说,"我们慢慢来,不着急。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小雨低下头,轻轻地点了点。
那天下午,庇护所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白晚秋正在办公室整理入住者的档案,听到前台的工作人员敲门。
"白姐,外面有个人找你。"
"谁?"
"她说她叫沈嘉宁。"
白晚秋的手停了一下。
沈嘉宁。
沈嘉礼的妹妹。沈振远的女儿。
白晚秋放下手里的文件,走了出去。
沈嘉宁站在庇护所的门口,和白晚秋印象中的样子很不一样。
她不再是那个在沈家趾高气扬、冷言冷语的大小姐了。
她瘦了很多,素颜,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风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局促。
"白晚秋。"
"沈嘉宁。"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来做什么?"白晚秋问。
"我……"沈嘉宁犹豫了一下,"我能进去说吗?"
白晚秋看了她一会儿,侧身让了让。
两个人在接待室坐下。
沈嘉宁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白晚秋,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沈家的人对你做了那么多事,你有权利恨我们所有人。"
"你说重点。"
沈嘉宁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在你这里做志愿者。"
白晚秋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
"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沈嘉宁说,"白晚秋,你不了解我。你只知道我是沈嘉礼的妹妹,是沈振远的女儿。你以为我跟他们是一样的人。"
"你不一样吗?"
沈嘉宁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突然红了。
"我妈是沈振远的第三任妻子。你知道吗?在你妈妈之后,在孙明月之后,我妈是第三个。"
白晚秋微微一怔。
"我妈嫁给沈振远的时候才二十三岁,比他小了快三十岁。她以为嫁了个有钱人,从此可以过好日子。结果呢?沈振远对她和对前面几任一样,动不动就冷暴力,把她当花瓶摆设。我妈在沈家活得跟个透明人一样。"
沈嘉宁的声音在发抖。
"我十二岁那年,我妈受不了了,提了离婚。沈振远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净身出户。我被留在了沈家。从那以后,我妈再也没来看过我。"
白晚秋沉默了。
"我知道这些不能为我开脱。"沈嘉宁说,"以前在沈家,我对你的态度确实很差。那时候我觉得你是来抢东西的,是来破坏我们家的。我错了。"
"你确实错了。"白晚秋直说。
"所以我来了。"沈嘉宁抬起头,看着白晚秋,"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是来做点什么的。我爸害了你妈妈,我哥也伤了你。我改变不了过去,但我可以做一些事,让未来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