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阳历经无数艰辛,终于得道升仙。这一消息如同惊雷般在武林中炸响,震得江湖各大门派耳膜嗡嗡作响。全真七子闻此喜讯,自然万分高兴,却又各怀心思。马钰作为首徒,面上沉稳如常,袖中双手却微微颤抖;丘处机性如烈火,竟当场拔剑起舞,剑光纵横间长啸不绝,声震屋瓦;谭处端闭目垂泪,喃喃念诵师父昔日教诲;刘处玄面北而拜,三跪九叩,额头触地有声;王处一与郝大通相视而笑,眼中却有泪光闪烁;孙不二身为女子,情感最为细腻,竟独自跑到重阳真人昔日闭关的石室中,对着空荡荡的蒲团痛哭一场,直至月升中天。
毕竟,王重阳作为全真教的开山鼻祖,他的成仙不仅是个人的无上荣耀,更是全真教发展历程中的一座丰碑。这座丰碑之高,足以让全真教从今往后在佛道之争中昂首挺胸;这座丰碑之重,足以压得道门其他支派不得不低头俯首。七子心中都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不仅仅是江湖上的一个武学门派,而是真正拥有了"仙缘"的道教正统——这是多少代道士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至高光环。
此消息一旦传出,犹如春风拂过大地,又如油入沸水,全真教瞬间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身价陡涨。原本前来求仙问道的人虽也有之,但数量有限,三三两两,门庭冷落,可如今,来全真教的人流如潮,从终南山脚一直排到十里开外。那蜿蜒山道上,锦衣华服的富商大贾与粗布麻衣的贩夫走卒摩肩接踵,佩剑的江湖豪客与拄杖的垂暮老者比肩而行,甚至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西域胡商,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比划着要来"学神仙"。
先说这香火,那是一炷接着一炷,从早到晚,香炉中烟雾缭绕,仿佛仙界之门开启,吸引着无数善男信女前来祈福。那主殿中的青铜香炉,原本三日一清理,如今竟要半日一清,香灰堆积如山,炽热难当,专门负责铲灰的道童双手烫满了水泡,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更有虔诚者,一步一叩首,从山脚直磕到殿前,额头鲜血淋漓,混着香灰,在青石板上留下斑驳痕迹,次日清晨又被新的血迹覆盖。马钰见此,既感欣慰,又生忧虑,特命人在山道两侧铺设蒲草,以缓信徒之苦。
而信徒更是倍增,周边原本信仰其他教派或者毫无信仰的人,都纷纷转投全真教门下。那登记入教的册子每天都要更新好几遍,笔墨纸砚消耗甚巨,负责书写的弟子手腕酸痛,不得不轮班更替。有一户姓赵的富户,原本世代信奉佛教,家中还供着从五台山请来的观音菩萨金像,听闻重阳真人飞升,竟连夜将金菩萨熔了,铸成"重阳真人仙师"牌位,全家三十余口浩浩荡荡上山皈依。更有一伙原本占山为王的土匪,头领姓周,绰号"滚刀肉",手下百十号人马,竟也弃了刀兵,要来全真教做"护法弟子",被丘处机一顿训斥,罚他们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每日只给一顿素斋,才准其从杂役做起,以观后效。
与之相应的是,全真教的法事业务必然就更加兴旺起来。前来求符咒、祈福消灾、学习武艺或者探究道法的人络绎不绝。那符咒一道,原本王重阳在世时,一月只画三五张,且多赠有缘,如今求符者挤破门槛,七子不得不商议,由马钰定规:每日限发十张,辰时发放号牌,巳时当众画符,以显"仙家正统",不为牟利。即便如此,一张平安符竟被炒到百两白银,仍有价无市。
祈福消灾的法事更是排到了三年之后。有那急病垂危者家属,不惜散尽家财,只求插个队、加个塞。刘处玄心软,私下多做几场,被马钰知晓,严词训斥:"师弟此举,看似慈悲,实则坏了规矩。今日为他破例,明日便有千人万人来求破例,我全真教岂不成了市井商铺?"刘处玄惭而退下,自此严守戒律。
学习武艺的弟子更是暴增。那演武场上,原本晨昏各练一个时辰便绰绰有余,如今从早到晚人声鼎沸,刀枪剑戟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郝大通负责教授入门功夫,嗓子喊得嘶哑,不得不配制润喉丹药随身携带。更有那江湖成名人物,如"铁掌水上漂"之流的晚辈,也来拜师学艺,丘处机考较其功夫,竟发现不少人的家传武艺颇有独到之处,便与马钰商议,设"客座教习"一职,许其交流武学,不必正式拜师,以广纳百川。
探究道法者中,不乏真正的高人隐士。有一位来自龙虎山的张姓老道,年逾九旬,白发皓然,却精神矍铄,自称与重阳真人有过一面之缘,特来印证"金丹大道"。马钰不敢怠慢,亲迎入静室,二人论道七日七夜,老道飘然而去,临行留下一句话:"重阳子得道,非独全真之幸,实乃道门之幸也。"马钰回味良久,方知师父飞升之意义,远超一派之兴衰。
更重要的是,这一消息让普天下众多渴望长生不老、超凡脱俗的修行者们看到了成仙的希望,就好像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看到了一丝曙光,使得更多人对全真教趋之若鹜。终南山下,竟形成了临时集市,卖辟谷丹的、租草庐的、代写拜师文书的、甚至专门提供"陪练挨打"服务的,三教九流汇聚,鱼龙混杂。马钰命弟子严加管束,又恐伤了"仙家清净"之名,左右为难。
所以,身为全真七子之一的马钰深知这是一个提升全真教影响力的绝佳机会,于是决定办一场盛大的庆典,算作恭送重阳真人升仙。他独坐灯下,铺开素笺,提笔沉吟良久,墨滴晕染了半张纸,才缓缓写下"恭送先师重阳真人羽化登仙大典"几个字。写毕,搁笔长叹,忽觉肩头沉重——师父在时,天塌下来有他顶着;如今师父仙去,这千斤重担,便实实在在地压在了自己这七人肩上。
一回全真派,马钰就如同一位不知疲倦的总指挥,立马开始布置起来。他先是吩咐手下弟子,分派人手向当地名宿投递邀请函。那"邀请函"三字,是他斟酌再三而定——本欲用"请帖",嫌其江湖气重;欲用"法帖",又恐佛道两家忌讳;最终定为"邀请函",既显庄重,又不失亲和。
这其中,林正英自然也在邀请之列。林正英在当时虽看似只是个在山中采药的寻常人,但她医术高超,时常救助周边伤病之人,且对武功和道法也有着独特的见解,颇受众人敬重。她常年一袭青布道袍,腰间悬着个半旧的百草囊,鬓角微霜,面容清癯,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体经络气血的流转。她居处无定,或宿于岩洞,或歇于茅棚,全真教弟子寻她,竟花了三日才在终南后山一处瀑布旁找到。她接过邀请函,并不打开,只淡淡一笑:"重阳子终于走了这一步。"那语气,竟似早有预料,又似感慨良多。马钰事后回想,总觉得这位林女侠与师父之间,或许有过不为人知的交集。
而张仲廉父子更是这场盛事的关键人物,他们是嘉宾与傍证,之前因诸多缘由一直留在全真教内。其子张三丰年方弱冠,剑眉星目,英气勃勃,武功臻于上乘,属全真教特邀贵客。
在全真教内,他们见证了诸多准备事宜,也对这场庆典充满了期待。张仲廉期待的是,借这场大典之机,与天下英雄结交,让儿子见见世面。
玉阳子王处一觉得全真教这招牌虽然一直以来也小有名气,但与如今重阳真人飞升的盛事相比,似乎还不够响亮,难以匹配这一伟大事件。他这日早起,独自在"全真教"匾额下徘徊良久,忽有所悟,急匆匆寻到马钰处,进门便道:"大师兄,小弟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于是他慎重地建议改个名字。他展开一幅亲手所绘的终南山地形图,指点道:"师兄请看,我教所处之地,背倚主峰,面朝云海,左青龙右白虎,风水格局绝佳。然'全真教'三字,仅示门派,未显地灵。师父他老人家在此得道飞升,此地已然是'仙家福地',岂可仍以寻常教派之名冠之?"
马钰听闻后有些犯难,毕竟全真教乃是祖师所创,更改名字在他看来有违祖师之规。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上那方王重阳亲传的"全真掌教"玉印,印纽处的蟠龙已被他摩挲得温润如玉。半晌,他才缓缓道:"师弟所言,不无道理。然师父创业维艰,'全真'二字,是他老人家心血所凝。我辈擅改,恐遭天下非议,更怕师父九泉……不,仙界有知,怪罪我等不肖。"
一旁的孙不二见状,轻声对马钰说道:"要显名头,就得借师父之名!干脆就叫重阳宫!"她声音虽轻,却如金石掷地,清脆有力。原来她早已思虑成熟,只待时机。见马钰目光投来,她进一步解释道:"师兄试想,'重阳'二字,既是师父道号,又合'九九重阳、阳极转阴'的道家至理;'宫'者,帝王居所也,显其尊贵。且师父飞升之后,我等虽掌教务,却不敢僭越'掌教'之名,只以'七子'并称。设'重阳宫',供奉师父仙位,我等居于其下,既全孝道,又明尊卑,一举两得。"
孙不二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这个建议立马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丘处机拍案叫绝,震得茶盏跳起;谭处端连连点头,口中"善哉"不绝;刘处玄当即起身,要去筹备匾额;郝大通默算吉日,掐指如飞;王处一更是向孙不二长揖到地,叹服其智。马钰沉吟再三,终于颔首,却又叮嘱:"此事重大,须择吉日,告祭天地师父,方可施行。且'全真教'之名,对外仍可使用,'重阳宫'为驻地之名,二者并行,以全师父遗泽。"
自此,全真教所在地正式更名为了重阳宫。而那挂匾典礼,也被定在庆祝升仙大典里面,成为大典中的一个重要环节。匾额由张仲廉亲笔题写,他书法造诣极深,颜筋柳骨,铁画银钩,"重阳宫"三字写得龙飞凤舞,却又端庄大气。匾额以终南千年金丝楠木为底,镶嵌南海明珠为边,阳光下熠熠生辉,夜间竟有淡淡光华流转,引得众人啧啧称奇,以为神迹——其实是林正英暗中掺入的夜明砂粉末,她不说,众人也不问,心照不宣。
忙完这些琐杂事务后,马钰也遵照王重阳之言,把全真派那吐纳之术教与了张三丰,并为之作了详细的讲解。
这日午后,马钰特意摒退左右,只留张三丰一人于静室之中。他先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手抄本,封皮上"全真内景吐纳诀"七个小字,墨迹已有些褪色,却仍能辨出是王重阳亲笔。马钰双手捧卷,举过头顶,向北而拜,口中念念有词,似在禀告师父英灵。拜毕,才郑重交与张三丰:"此卷乃师父晚年心血所聚,我七人各抄录一份,原件仍供于密室。今日传你,望你珍之重之,不可辜负师父一番期许。"
张三丰双手接过,只觉那薄薄一卷,重若千钧。他年方十六,却已有不凡气度,面如满月,目若朗星,身形虽不甚高大,却自有一股沉稳之气。他出身少林,因变故转投全真,历经坎坷,如今得此机缘,心中百感交集。当即跪倒在地,向马钰磕了九个响头,又向北方——王重阳飞升之处——磕了九个,额头见血,声泪俱下:"弟子张三丰,必以此身证此道,不负真人、不负马师、不负此生!"
马钰为之作了详细的讲解。他从"调身、调息、调心"三调入手,讲到"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三关;从"踵息"讲到"胎息";从"有意呼吸"讲到"无意呼吸"。讲到精微处,竟以自身真气外放,在张三丰周身要穴游走,使其切身感受气机运行之妙。张三丰初时还能应答,后来只觉马钰声音越来越远,仿佛从云端传来,眼前却有无数光华流转,知是进入了某种玄妙境界,索性闭目凝神,全凭直觉感应。
张三丰得到这珍贵的功法后,满心欢喜,赶忙依照马钰所言,子午二时打坐练功。他寻了后山一处僻静岩洞,洞口有清泉潺潺,洞内干燥平坦,正合修炼。他以蒲草为垫,盘膝而坐,先以马钰所授"松静自然"法,从头到脚,逐节放松,如融冰化雪,渐渐不知身之所在。然后调整呼吸,初时以鼻吸口呼,细长匀缓;继而闭口舌抵上腭,以鼻呼吸,渐至若有若无;最终连这"若有若无"也忘却,只觉天地之气,从周身毛孔出入,再无内外之别。
以张三丰的资质,当真是得天独厚。才练一个时辰,他就已经牵动气机,能形成小周天循环了。那日子时,月悬中天,清辉洒入洞中,如铺霜雪。张三丰正坐至"虚极静笃"之境,忽觉丹田处微微一热,似有萤火初燃。他不敢着意,只以"似守非守"之心观照,那萤火渐亮渐大,竟如一轮微型的太阳在腹中升起。然后这"太阳"自行运转,沿任脉下行,过会阴,上督脉,经尾闾、夹脊、玉枕,至百会,再沿任脉而下,回归丹田。一个循环,浑然天成,如日月运行,如江河归海,竟无需他丝毫意念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