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天的清晨，林深出发去了东面。

他走之前没有告诉太多人。他只跟陈卫国和姜怀信说了去向，让小满替他去碰鼻礼。他在穹顶里整理背包的时候，小满蹲在第三排苗架旁边，手搭在膝盖上，面朝他的方向。

“先生，你要去找他？”

“去看看。他院子里种了番茄。和我们的种子可能一样。”

小满站在苗架旁边，手从膝盖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然后开口。“先生，你老师的哥哥——他一个人住了十年。”

“嗯。”

“那他看到你的时候，会说什么？”

林深站在穹顶里，把背包甩上肩。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去了再说。”

他走出穹顶，走下坝坡，走到碎石滩入口。p-01在那里站着，围巾和四根红绳都在。大灰、二灰和小灰站在它身后。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上蹲下来，伸出手。p-01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温热的，湿润的。他蹲在台阶上，面朝它的方向。

“我去东面。找一个人。三天。”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回……来。”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台阶上，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坝顶。他背着背包朝南侧入口走去。小满站在穹顶门口，手里攥着红绳，面朝他的方向。她看他走过坝顶中央，走到南侧入口，走下坝坡。她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碎石路的拐角处。

他沿着东面的碎石路走了将近四个小时。路两侧的废墟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开阔。他走过一片废弃的工业区，走过一条干涸的河床，走过几处被藤蔓覆盖的农田。下午的时候他走进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丘陵的植被比之前经过的地方更密，灌木和矮树交错生长，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

他沿着一条被杂草覆盖的旧路往东走，走到丘陵的东侧山脊时停下来歇了一口气。山脊下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座废弃的村子，大约十几栋房子，屋顶大部分塌了，墙体还保留着大半。村子东侧有一小片平整的土地，大约几十步见方，被一圈低矮的篱笆围着。篱笆里面是整齐的菜垄，垄上长着绿色的植株，叶子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半透明的浅绿色。

他站在山脊上，面朝那片菜园的方向。番茄。他认得那些叶片的形状和排列方式。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山脊南侧的缓坡走下去。

他走到村子外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找了一间相对完整的房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房子里面没有人，但地面是干净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和一只旧水桶。他走进去，把背包卸下来放在墙角，从里面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然后他走出房子，面朝村子东侧的菜园方向看了一眼。暮色正在从西面漫过来，把菜园的轮廓染成一片深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房子，在墙角坐下来，背靠着墙壁。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时候他睡着了。睡了大约三个小时，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醒。他睁开眼，面朝门口的方向。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房子。

村子很安静。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两侧的房屋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沿着村子的主路往东走，走到那片菜园旁边。篱笆的门是开着的，门板向两侧敞开，门框上挂着一只旧铁皮桶，大概用来装水。他走进菜园，蹲在最近的一垄番茄前面。叶子在月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植株的形态和穹顶里那些苗几乎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指腹碰了碰叶片表面。叶片在他指腹下微微颤动，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触感柔软而温润。

他蹲在垄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他转过身，看到菜园尽头有一间小房子。房子的窗户亮着光——微弱的、暖黄色的光，从窗框的缝隙里透出来。他站在菜园里，面朝那间房子的方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走到房子门口，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门后面的光停了一拍。然后门板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门缝里站着一个人。五十多岁，面孔瘦削，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毛，手里攥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热水，冒着白汽。

那个人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面朝门缝的方向。两个人隔着那扇半开的门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但语气很稳。

“你是林望舒。”

不是问句。林深站在门口，面朝他的方向。“我是。”

那个人站在门后面，手搭在门板上。他看了一会儿林深的脸，然后开口。“她信里写过你。算得很快。想造一个没有饥饿的世界。”

林深站在门口，面朝他的方向。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她最后一页背面写了字。‘你算出来了。你难过。我知道。’”

那个人站在门后面，手从门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看了一会儿林深的脸，然后转过身，朝屋里走去。门敞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照出来，落在林深的脚前。林深站在门口，面朝屋里的方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