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人的目光都齐齐的放在了自己的身上,李欣悦强自镇定下来。
随后走到琴前,目光扫过那几根被叶晚清重新校好的琴弦,心里竟生出一丝庆幸。
她自己可不会调这些东西。
如今叶晚清把弦校正,倒是省了她的事。
只要她拿出往常的水准,赢下叶晚清不是轻轻松松的吗?
可她刚要坐下,一道声音却打断了她的动作。
“等一下。”
众人看去,这才发现是张善详,此时她的手里多了一把小扳手:“方才说好了公平比试,人家小叶是凭自己把琴修好的,轮到欣悦你了,那这琴就得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此话一出,李欣悦那点侥幸瞬间落空。
她盯着那几根齐整光滑的琴弦:“张主任,这……”
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还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却见叶晚清起身退到一边:“李同志,请吧。”
此时满屋数百双眼睛就这样看着李欣悦。
门口还有人小声嘀咕:“张主任没必要这么较真吧?”
却见张善详却摇了摇头,面色平和。
“比赛本就讲究个公平,小叶同志的条件比旁人艰难,大家伙儿就该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她李欣悦要露本事,也得先把琴恢复成原状。”
这话在情在理。
刚才叶晚清蹲在那里,一边垫琴码,一边校弦,前后折腾了小半炷香的时间,众人才亲眼目睹到,并没有半点取巧的行为,现在轮到李欣悦了,如果她能捡到现成的好处的话,那么才算是不公平。
李欣悦的手指微微发抖。
从小学的就是琵琶和扬琴,因为家里条件好,所以琴都调好了,用料也很好,这把破古筝,她连琴码应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但是这么多人都在看,张主任的话又摆在那儿,如果她认怂的话,脸就会真的丢尽了。
她咬紧了牙,挽起衣袖,学着叶晚清的样子,先将琴码一个个地松开,然后再去拨动那些弦。
可是琴弦怎么能轻易地听她的安排?稍微一动,琴音就更乱了。
李欣悦的额角沁出细汗,越调越乱。
她勉强凭记忆,把叶晚清刚才垫木楔的位置照葫芦画瓢的摆了回去,又轮流拧了几圈琴轴,哪里拧紧了,哪里拧松了,她心里根本没数,全凭运气。
约莫又过了半炷香,琴弦好歹算是不再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杂响,只是音与音之间总像隔着层雾,浑浊的很。
她强撑着坐下,抬手起音。
曲子是一首海边人常听的《渔家小调》。
调子不复杂,她弹的也算流畅,可落在众人耳里,总缺点什么。
有了叶晚清先前那曲如海神降世般的绝响在前,如今这一首,就像退潮后滩涂上留下的浅浅水洼,平平无奇,寡淡的很。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高下立判。
张善详心里跟明镜似的,没有点破,只淡淡的道了一句:“都辛苦了,今日这场比试,也算是让我心里有底了。”
说完便转头看向叶晚清,目光里满是赞许。
而李欣悦则是垂着眼,脸上火辣辣的,就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好一个叶晚清!
绝不能让她跟着陆铮旻回京城!
这叶晚清本就好看,如今又添了天龙女的名头,若真让她通过选拔。
那自己这一辈子,就再也翻不了身!
等到比试散场,叶晚清没多留。
只是朝张善详道了声谢,便背起挎包往回走。
刚出革委会大院,就被人喊住了。
“叶同志,等一等。”
是村委会的赵金锁。
这人是崖州岛村委会的会计,四十来岁,老实巴交,平日里没少跟广播站打交道。
赵金锁怀里抱着一个红布包袱,跑的气喘吁吁,脸上堆着笑。
“叶同志,这趟可算找着你了,张主任那边说,今年的祭祀大典,你可是正儿八经的天龙女,这祭祀用的行头,村委会今早就让孙裁缝赶出来了,我先给你送来,你试试合不合身,要改还来的及。”
叶晚清接过来,掀开红布一角。
里面是一套叠的整整齐齐的祭祀服。
大红的绸缎,滚着金线绣的海浪纹,袖口缀着细密的珍珠串,像海上翻起的碎沫,一顶小巧的金冠,托着一颗鹌鹑蛋大的白珍珠,在日头下温润生光。
崖州岛四面环海,祖祖辈辈靠海吃海。
这祭祀海神娘娘,是几百年的老行当,求的不过是渔民出海顺风顺水,平平安安,满舱而归,连市里都点了名要保留,列为海岛的民风民俗,算不得封建迷信。
叶晚清将衣服小心包好,拢在怀里,朝赵金锁谢了一声。
赵金锁摆摆手,又憨厚的笑道:“应该的,初一祭海,十里八乡的头面人物都要来,你可是主角,这几天可得好好养着。”
……
同一时刻,陈家砖瓦房里。
赵春芳回了屋,气的往床上一坐,胸口的火怎么也压不住。
她在革委会丢尽了脸。
本想着当众压一压叶晚清的风头,谁料那小狐狸精凭着一架破琴,把满屋子的人都给震住了,张主任更是把她夸上了天。
赵春芳越想越气,顺手把一个搪瓷缸子摔在了地上。
“造孽,真是造孽。”
陈世安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见她脸色铁青,忙问:“妈,你又怎么的了?”
赵春芳一看见儿子,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就骂。
“我怎么的了,我还不是为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气的。”
她捶着床沿,嗓子都哑了。
“你说你当初,好好的叶晚清不要,人家是资本家出身,成分差了半截,有什么打紧的,可你瞧瞧人家,要模样有模样,琴棋书画样样能拿的出手,能弹琴,会跳舞,连张主任都高看她一眼,那样的,才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啊。”
赵春芳越说越悔,脸都扭曲了。
“你倒好,把那么个金凤凰往外推,现在满世界都知道你陈家看不上叶晚清!等过几日,她再上了那什么晚会,你陈家的脸还往哪儿搁啊!”
陈世安脸色也沉了下来,心里却不是滋味:“妈,你少说两句……”
谁想到叶晚清居然藏着这么大本事。
赵春芳冷哼一声,眼角斜斜的扫向西屋:“再瞧瞧你现在屋里那个出身又低,还是个二嫁的寡妇,连个正经户口都没有。”
“有几分姿色顶什么用啊!她能替你老陈家争光吗?我当初是瞎了眼,让你招惹那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