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流转，幻境中的日子一年接着一年。

离开学校后，菲菲才知道，外面的世界不会像奶奶一样惯着她。

老板不管她高不高兴，只看她能不能干活，客人不会因为她年纪小便让着她，同事更不会在她发脾气后围过来哄她。

她摔过东西，顶撞过主管，也指着同事骂过难听的话，结果没有一个人向她低头。

工作没了，工资扣了，就连合租室友也把她的行李扔出门外，让她爱去哪儿去哪儿。

起初，菲菲仍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自己。

当挨饿的次数多了，她终于学会了闭嘴。

受过几次骗后，她也不再相信那些刚认识几天便拍着胸脯说要照顾她的人。

曾经那个想骂谁便骂谁，稍有不顺心便摔东西的小姑娘，渐渐学会把脾气咽回肚子里。

面对难缠的客人，她会低头赔笑。

遇上刻薄的老板，她也只敢在下班后躲进被窝，小声骂上两句，生活硬生生磨平了她满身尖刺。

所谓自由，从来都不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要付房租，要交水电，要填饱肚子，还要忍受那些曾经看一眼便会发火的人。

象牙塔外没人管她是谁，也没人关心她受不受委屈，她若没有价值，连被人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光阴倏忽，菲菲迎来了十八岁生日。

那天下班时，店里只剩最后一个巴掌大的奶油蛋糕，表面还缺了一小块装饰，店长嫌卖相不好，便宜处理给了她。

菲菲拎着蛋糕回到住了十多年的老房子，黑暗的楼道里响起一声轻响。

“菲菲回来啦！”

“快进来，大家都等着你呢！”

温暖灯光从屋内铺出，茶几上摆着一个足有三层的大蛋糕，周围挤满了亲朋好友。

奶奶站在人群最前面，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笑得满脸皱纹。

“傻站着干什么？”

“今天可是你的生日，奶奶给你做了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菲菲手里的小蛋糕掉在地上。

“奶奶！”

她哭着冲进门，张开双臂扑向那道想了无数个日夜的身影。

当她抱住奶奶的那一刻，满屋灯光忽然熄灭。

眼前的一切，全都化作泡影。

菲菲保持着拥抱的动作，楞在原地。

刚才的一切，仍是一场幻觉。

“奶奶…”

菲菲哭腔响起，空荡荡的屋内无人回应。

她一边哭，一边将摔歪的小蛋糕捡了起来。

小蛋糕上沾了灰尘，外壳也裂了一角，可她舍不得扔，那是她的生日礼物。

片刻后，一根细小蜡烛插在蛋糕中央。

“祝我生日快乐。”

菲菲低声说完，独自吹灭蜡烛。

她挖下一小块蛋糕塞进嘴里，廉价奶油甜得发腻，眼泪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这一刻，她后悔了。

她在想，如果当初自己老老实实上学，没有逃课，没有偷奶奶的钱，更没有为一个根本不认识她的明星砸烂家里的东西，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可那时的她嫌烦，奶奶每说一句，她便顶回去十句。

“奶奶，我错了…”

菲菲边吃边哭，泪如决堤。

客厅另一侧，胡梅看着孙女一口口咽下那块沾着眼泪的蛋糕，心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她几次想走过去抱住菲菲，但却没有迈开步子。

这些年发生的一切，胡梅全看见了。

孙女挨饿时，她想送饭。

孙女被赶出工厂时，她想冲过去理论。

孙女受委屈时，她更恨不得立刻结束幻境，将孩子带回家好好哄上一场。

可每当她想迈步，脑中都会浮现刘万森先前那句警告。

她若继续心软，这孩子永远改不了。

曾经的菲菲敢偷钱，敢推她，敢把家里砸得一片狼藉，往后再长大一些，又会做出什么？

到那时，害的不止是自家人。

一个从来不知敬畏，更不在乎别人死活的人一旦走上歪路，谁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胡梅抬手捂住嘴，眼泪花也在打转。

她第一次清楚认识到，过去那些没有底线的退让，哪里是疼爱孙女，分明是在把孩子往深渊里推。

刘万森偏头看了老人一眼，暗暗点头。

这祖孙两至少还有救。

有些老人为了护住自家孩子，能够不分对错，不讲道理，哪怕孩子伤人害命，也只会责怪别人为何不躲远些。

胡梅虽然溺爱孙女，却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

“万森，还要多久？”

苏韵看着沙发上哭到发抖的女孩，小声道。

“差不多了。”

“这几年已经让她认清自己的问题，不过一次悔恨，未必能够改掉骨子里的毛病。”

“再看两年。”

刘万森平静出声，看向菲菲。

话音落下，刘万森抬手捏出法印。

嗡…

眼前的幻境荡开层层涟漪，墙上的钟表飞速旋转，窗外日月交替，枯黄树木抽芽生叶，又在寒风中落尽。

两年光阴，被压缩在弹指之间。

这两年里，菲菲换过几份工作。

另外，她还被人骗过感情，攒了几个月的工资也被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卷走，最后只能躲在卫生间里哭上一夜，第二天继续去上班。

她的工作同样不顺利，由于学历太低，稍微体面的岗位连面试机会都不给她，能够接纳她的地方工资不高，还累得直不起腰。

后来，她不再摔东西，也很少与人争吵。

遇上实在忍不了的事，最多辞职离开，再重新找一份工作。

唯一没有变的，是她始终住在那套老房子里。

每逢下雨，卧室角落便会渗水。

中介几次劝她搬走，附近也有价格更低的合租房，可菲菲一次都没有答应。

这是她和奶奶的家，奶奶若有一天回来，找不到她怎么办？

房子若租给别人，奶奶回来以后住哪儿？

她想不出更聪明的办法，只能守着这间越来越旧的房子，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回来的人。

岁月流转，菲菲二十岁了。

生日那天，她照常上完一整天班。

同事不知道她的生日，她也没告诉任何人，只在下班路上买了一小袋奶奶以前爱吃的软糕。

门缝里，透出暖黄灯光。

菲菲的手停在门把上。

这副场景，她曾梦见过无数次。

有时门内摆着蛋糕，有时厨房里传来炒菜声，有时奶奶会坐在沙发上，一边择菜一边骂她回来得太晚。

每一次，她都会冲进去。

每一次，幻象都会在她伸手时破碎。

菲菲闭住眼睛，过了很久才把门推开。

“菲菲，生日快乐。”

熟悉声音传入耳中，客厅茶几上摆着一个大蛋糕，二十根蜡烛轻轻摇曳，将奶奶那张苍老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菲菲站在门外，眼泪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