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诡潮平息的第三天夜里，数百里外，一座不起眼的茶楼，后院。

后院只点了一盏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两个人。

一个坐在石凳上，背着灯，看身形是个中年男人，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没动，正是王家如今主事的人。

另一个站着，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脸上扣着个口罩，很普通的那种口罩，搁在这夜里瞧着，说不出的别扭。

这人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尾音软，慢条斯理的。

“阵破了。”口罩人先开的口，声音压得很低，“人折了六个，剩下的让天枢拿了，东西也没了。”

坐在石凳上的人没言语，像是早知道了。

“我家主人让我问一句。”口罩人顿了顿，“云海这地方，要不要再摆一道？料我们出，地方也能再找，就等你王家一句话。”

“不必了。”

那中年男人终于开口，语气平得听不出喜怒。

“线我已经让人全断了，号码作废，账抹平，你们的人，这段日子也别再进云海。”

口罩人沉默了一下。

“我家主人说，那座阵，本就没指望成。”他轻声讲，“就是试一水，看看这世道的水深浅，也看看……那个人。”

“那个人，你们别碰。”

中年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口罩人脸上，灯底下，那双眼睛没什么温度。

“姜浩这条命，是我王家的账，留到集训再算。”

“你们要是背着我，坏了我的事，这合作，就到头了。”

口罩人笑了，隔着口罩看不清楚。

“好的。”他说，“我家主人已经说了，才刚开始呢，后面还有很长的时间，不要急于一时。”

说完之后就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东西放到石桌上。

是一块木牌，正面刻有扭纹，背面焦黑，与云海阵眼旁边掉落的一模一样。

“给王家留作纪念。”口罩人后退了一步，“等到水再次变浑浊的时候，我们会再次来找你的。”

说完之后就转过身去，不怎么动一下，人就已经融入到后院的黑影中去了，仿佛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

中年男子坐在原位，看着桌上放着的一块木牌好一会儿也没有去拿。

他知道这些人比自己预期的要沉稳得多，一座阵，几条人命在别人眼里就是出去探路的石头一样，不值钱。和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和老虎谈判，但是目前他还得借用这张皮，把姜浩以及自己的想法一步步实现。

抬手将木牌收入袖中，站起身来之后灯影晃动了一下，后院又恢复了宁静。

云海这边，姜浩依然照旧天没亮就起床。

他先用金光咒运转一个大周天，然后再磨两遍雷法。

到了他的这个份上，涨不了多少了，但是如果不练的话，手上就会生。

收功之后他就上楼去向林远要单子。

林远霸占了楚天河的办公室，泡了一壶茶，把报纸摊开，一只脚踩在桌子上，见了他就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两张D级单子，让他随便看看就可以了，不要顺便把别人的辖区也给端了。

姜浩拿到单子之后就出去了，在走廊上遇到两个值班人员，对方见到他后笑着打过招呼，比龙虎山回来的时候还要热情。

阵破之后，本就被大阵压制，搅乱的低阶野诡又一个个冒了出来，别人嫌多，他反而盼着多，有东西杀才有积分。

之后几天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早上练功，白天出任务，晚上去医院，每天的单子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D级，偶尔会有级混杂其中，积分一行行地增加着，但是他并不怎么在意。

玄武真解每天晚上睡觉前慢慢地转动着，虽然速度不快，但是和金光咒配合得很好，一个养内一个守外，身体比以前要强壮很多，进度只到20%多一点。

当天的单子在城东的老居民楼里，说楼道里半夜经常有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一整晚都在走，住户都被吓坏了不敢出门。

姜浩带着苏瑶和许小烟来到楼下，并没有马上上去，在楼道口站了一会。

d级，生前应该没有在楼梯上出现过，阴气不大，被困在台阶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走不完的一段路程。

许小烟黑烟先铺了半层楼，烟一逼它就出现，在拐角处僵住了，苏瑶抬手一道明光，它没哼一声就散开了。

【击杀D级诡异，积分+5】

楼里的住户听到没有声音之后，就打开门探出头来，一位大妈拉着姜浩的手连声道谢，并且一定要给他一个苹果，姜浩推辞不掉只好拿了一个，在楼下吃掉了，非常甜。

这种工作并不危险，积分也不高，他做起来心里很舒服，厉害的人已经被他们挡住了，更多的是藏在楼道，阳台，地下室里的小东西，少清一只，老百姓就睡不着觉。

有一桩事，他一直搁着。

王家那边，安静得彻底，小半个月，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找了个由头，在林远那儿旁敲了一句。

林远端着茶碗笑。

“蛇天冷了就钻洞，你当它死了，它那是猫着等回暖。”他呷口茶，“越是不吭声，你越得当心，明刀好躲，人家憋着，你摸不着他想从哪儿下口。”

姜浩点头。

这道理他懂，他也没指望王家就此罢手，那笔账，两边都记着，就看往后谁先算。

……

苏瑶还是老样子，掐着他从医院出来的点儿，手里拎着两份饭。

“又吃不完？”姜浩接过来，故意问了一句。

苏瑶脸一红，瞪他一眼。

“吃不完就扔了，你管。”

姜浩乐了，没再逗她，拉了路边的台阶坐下，两个人就着傍晚的风吃饭。

吃了一半，苏瑶忽然开口：“集训的日子，是不是快到了？”

“还有小半个月。”

“你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姜浩扒了口饭，“去了就多看多学，人家比我强，我就看着，看完回来接着练。”

苏瑶侧头看他，晚霞落在他脸上，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觉得，你肯定不止现在这样。”

姜浩手顿了顿，没接这个话，只是把饭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你的，凉了。”

他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

不止现在这样，他也这么想，可这条路得一步一步走。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