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式雷的图，是无邪从小满哥的窝里找出来的。

无邪在道上打听关于图纸的事，吸引到了买家。

来的是个中间人，话递得很客气。

“有位买家，看了您手里的图。”

“愿出高价。”

“但要当面看一眼真东西。”

无邪多问了一句：“买家是谁？”

中间人没正面答，只说：“买家说了，价好商量，地方他来定。”

“北京，新月饭店。”

无邪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新月饭店是什么地方，他这些年多少听过——

那是北平城里，最老、最讲规矩、也最不待见外人的一处场子。

能在那儿做东、在那儿露面的，没一个是寻常人。

他先给张麒麟和王胖子去了电话。

“走一趟北京，我手里的东西，有人高价收。”

王胖子在电话那头，一听“高价”两个字，声音当场就高了八度。

“等着！”

“胖爷这就给你撑场子去！”

“谁敢压小三爷的价，我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铁三角！”

无邪：“……”

“你先别激动，人还没见着呢。”

“见不见另说，气势不能输。”

解雨辰靠在椅背上，听无邪把话说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买家约在新月饭店？”

“嗯。”

“只看图，不还价，地方他挑——”

解雨辰慢条斯理地把这几条，一条一条理出来。

“这位买家，来头不小。”

“怎么讲？”

“寻常收东西的，恨不得把价压到泥里，挑个不起眼的小馆子，关起门来谈。”

“他偏要在新月饭店，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见你。”

解雨辰抬眼。

“那不是买东西。”

“那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无邪，是他请的人。”

无邪后背微微一凉。

他正琢磨这话的意思。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沈知意，忽然抬了眼。

“新月饭店，”她问，“是不是有个人叫张日山？”

解雨辰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你知道他？”

“张家人。”

沈知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桌上那张，他们正在整理的资料。

“张启山的副官。”

“百年不老，替走了的佛爷，守着九门，也守着新月饭店。”

她把笔搁下，站了起来。

“那这一趟，我们也去。”

沈知珩抬眼看她。

沈知意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点她惯有的、看准了什么的笃定。

“我们不是要重建张家么？”

“外头那些散着的、藏着的、装着不认识本家的张家人，总得一个一个，认回来。”

“这位张日山，守着那么大一座饭店，躲了这么多年——”

“正好，先从他认起。”

沈知珩看了她两秒，没反对，只淡淡道：

“别一进门，就跟人翻旧账。”

沈知意：“……”

“我像那种人么？”

沈知珩没接话。

那沉默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新月饭店，藏在北京城一条老巷子的最深处。

外头瞧着，实在不起眼，连块鲜亮的招牌都没有。

来来往往的人，走到这条巷子口，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仿佛里头住着什么，惊动不得的旧时候。

可一跨进那道门，整个世界的响动，都被关在了身后。

三层挑高的中庭，一色的老黄花梨，梁柱是整根整根的料。

迎面一整面墙，是金丝楠的格栅，灯一亮，那木纹里像淌着一层薄薄的金。

头顶悬着的，不是寻常的灯，是一串串往下垂的珍珠帘，风一过，珠子相碰，声音极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弦。

无邪一进门，话都少了。

王胖子更是仰着脖子，转着圈地看，嘴里直嘬牙花。

“我的个乖乖……”

“这得多少钱，才堆得出这么个排场？”

门口立着人，不迎客，也不笑，只伸手。

“邀请函或者，资产证明。”

王胖子今天，穿了一身刚买的黑西装。

那西装绷在他身上，扣子系到最底下一颗，勒得他连气都不敢大喘。

他鼻梁上架了副墨镜，扮的是无邪的保镖，往无邪身后一站，故意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小三爷。”

“气场，拿出来。”

无邪斜了他一眼。

“你先把肚子，收一收。”

“保镖哪有你这样，扣子都快崩了的。”

王胖子默默吸了口气，把肚子往里憋了憋。

“……这样呢？”

“凑合吧。”

可气场这东西，撑得再足，在门口那人面前，一点用都没有。

那人手伸着，纹丝不动。

“邀请函。”

无邪哪有什么邀请函。

他硬着头皮，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卡，心里却半点底都没有——

他卡里那点钱，够不够在这种地方，换一张进门的票，他自己都不敢想。

气氛，就这么僵在了门口。

进，进不去。

退，又实在不甘心。

就在这时候。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最后头的张麒麟，忽然往前半步。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张卡。

那卡是黑色的，不沾一点花哨，搁在掌心，普普通通。

可门口那人，原本还端着一张公事公办的脸，一瞧见那张卡，神色，当场就变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腰弯了下去。

“几位，里边请。”

无邪眼睛都瞪圆了。

他顾不上门口那人，一把拽住张麒麟的胳膊，把人拉到边上，压着嗓子，声音都劈了。

“你哪儿来的黑卡？！”

“这种地方，你掏这么一张卡，人连问都不问，直接请进——”

张麒麟把卡，不慌不忙地收了回去。

“解雨辰的。”

无邪：“……”

他缓缓回过头。

解雨辰正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门外走进来，神色半点不见波澜，仿佛眼前这一幕，早就在他预料之中。

他迎上无邪的目光，只淡淡一笑。

那笑容的意思，清清楚楚：

人能进去，就别问那么多。

沈知意跟在最后，进门时，恰好把这一幕，看了个全。

她侧过头，凑到沈知珩耳边，声音放得很轻。

“哥。”

“嗯？”

“我现在，是真信了。”

“解家，是真有钱。”

沈知珩没急着应声。

他抬眼，慢慢扫过那一整面金丝楠的格栅，扫过头顶垂落的珍珠帘，半晌，才淡淡开口。

“这不是有钱。”

“有钱的人多了，拎着一箱子钱上门，人家未必正眼瞧你。”

“解家这是——几代人，一点一点，把钱，变成了脸面。”

“脸面到了那个份上，一张卡递过去，比十张烫金的帖子，都管用。”

沈知意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低头，在随身的小本子上，飞快记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