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峰正殿门口那片石台上生了火塘。

柴是晾干的梭梭木，垒在石台正中一个火塘里，烧起来噼啪带火星，烟顺着崖风往外飘。

八月末的雪还没压到半山，石缝里先结了一层薄霜。

李沧海坐在石凳上，膝上摊放着一件道袍。

这是杜君羽化飞升那一刻，遗落在石台上的那一身。

本是天下难寻的云锦仙料，只因受飞升逸散的仙芒冲刷，袖口边缘被灼得泛出一片浅白，布缕有几处微微焦损。

她拈起细针彩线，正凝神小心翼翼修补仙芒灼蚀留下的衣料损伤。

武松盘腿坐在火塘边怔怔出神。

童葵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望着火光，心事沉沉。

鲁智深将一坛酒扛上石台，拍开泥封，浓烈酒气四散开来，引得在场众人侧目。

李秋水与巫行云挨在一起坐下，两人下巴搁在膝头上，看着火塘跳动的火苗。

已经十三岁的梅、兰、竹、菊四个女孩坐成一排，腿垂在石台外头，一晃一晃。

岳飞也在此处，目光落在失神的武松身上。

金刚、丧彪、金雕，分别卧在各自主人身旁，兽眸之中，流露几分思念。

……

一年前，掌门逍遥子便是坐在这处火塘边，对众人说：“本座这一辈子为人处世，始终奉行两句话。”

“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择高处立，寻平处往，向宽处行。”

“收武松为徒，为武大消祸，与沧海游历天下；赵佶求长生，梁山谋招安，驱逐金国，以求天下太平……”

“桩桩件件，本座本都可以用更霸道、更高效、更直接的手段达成目的，却未曾如此。”

“其中种种情由，待日后你们年岁渐长，自会明白。”

“好在鹏举应当懂得，只看你将造反失败的赵佶封为安乐公，便可知晓。”

“往后我不在了，你们也可以将此作为处世之道，应可一生无虞。”

“往后我不在了” 短短几字落下，石台上众人久久默然。人人都听得懂掌门的言外之意，却没有一人愿意追问，更不想听到那个答案。

接下来的一年时光，石台上的火塘日日烟火不绝。

杜哲讲医、讲农、讲兵戈、讲财货、讲大道。讲道之余，他随手点化众人，抬升众人根骨修为。

鲁智深、武松、巫行云、童葵四人三维属性被他加到八百，与岳飞持平。

李秋水提至六百，梅兰竹菊四女均到四百。

唯独李沧海，三维属性拉至一千，智力、生命力、精神力、气运尽数推到封顶，几乎就是杜哲的翻版。

杜哲于她，终究是存有一份偏爱。

……

一年过去。

那天是九月初九，云层压得极低，西风呼啸而过，吹得经幡猎猎作响。

石台上火塘再度燃起，众人围成一圈落座。金刚、丧彪趴在外围，金雕落于杜哲肩头，牢牢勾住他身上道袍。

杜哲目光逐一看过每一个人。

“猛虎有金刚雷霆手段，却不曾害一条人命。”

“白鹿怀菩萨心肠，偏偏吞食世间穷凶极恶之徒。”

“说奇也奇，说妙也妙。世间万事，本不可一概而论。”

杜哲将手探向火塘边烘暖。

“无崖子，山门托付于你。”

“童葵，多多辅佐鹏举。”

“智深，酒可以饮，切莫沉湎误事。”

“秋水，好生照拂两位姐姐。”

“行云……”

“鹏举……”

“沧海！”

李沧海并未应声。这几年她心中早有明悟，杜君终将远去，却无法带自己一同离去。

近年来，她刻意故作冷淡，只盼杜君动身之时，能够少几分牵挂，少几分踟蹰。

杜哲望见倒计时即将耗尽，最后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抬眼望向峰外翻涌云海。

“我感应到仙界的召唤。”

“倘若有缘，我们仙界再会，我会一直等候诸位。”

火塘之中一截木柴崩断，一簇火星扶摇而上。

众人眼中，但见一层白光自杜哲周身升腾而起，自脚底向上漫延，漫过膝头，漫过腰腹，漫过肩头，整个人被柔光照得通透。

紧跟着化作一道耀目白光直冲霄汉，穿透云层。

片刻之后，云海合拢，道袍落在石座上。

火塘柴火依旧噼啪燃烧。

鲁智深长叹一声，抱起酒坛，仰头痛饮。

武松迈步上前，对着那件遗留的道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李沧海、童葵、岳飞、李秋水，皆凝望着白光消散的天际，久久无言。

巫行云双手往前一探，只抓过一把虚空山风，又往前踏出两步，险些踩落石台边缘，被岳飞伸手一把拉住。

梅兰竹菊四个女孩相拥在一起，她们年纪尚幼，不甚通晓生离，只知心口发堵难过。

良久，众人才渐渐回过神，互相低声劝慰几句，便各自返回洞府。

李沧海走上前，俯身拾起那道袍，抖落石台上薄薄残雪，仔细叠好，紧紧抱在怀中，喃喃低语。

“终有一日，我们会再相见的。你答应过我的，若远行，不独往。”

第二年，李沧海整理完备灵鹫宫全部武学秘籍，交付巫行云妥善留存。

第三年，她才将灵鹫宫全部权柄，正式交予杜君大弟子 —— 无崖子，也就是武松，接掌山门。

第四年开春，李沧海带上一包裹书稿、一柄佩剑，还有那件缝补过袖口的道袍，独自下山，自此再也没有回过缥缈峰。

……

这一年，李秋水年方二十。

李秋水年岁长成，眉眼竟生得和李沧海有七分相似，每一回揽镜自照，心中都甚是欢喜。

无崖子迎娶她的那一年，鲁智深已然远游江湖，童葵托金雕自神都捎来一匣子贺礼。

婚后头两年，日子尚且安稳。

无崖子常在崖边演练掌法，李秋水便在殿内抄录书卷。

后来李秋水发现，无崖子每每入夜便伏案作画，一画便是半宿。

有一回李秋水凑过去看他画卷，见画中人是自己，心中欢喜，叫他再为自己画上一张。

巫行云这些年，日子过得愈发孤苦寥落。

于她心中，世上值得看重的，只有李沧海、逍遥子、无崖子三人。

如今三人之中已有两人远去，只剩无崖子尚在缥缈峰。

待到李秋水嫁给无崖子之后，巫行云为此争执吵闹许久。

她亦想要嫁与无崖子，闹到拍裂房门，将李秋水的玉梳一把折作两段。

无崖子闭门不肯相见，他终究是凡人，巫行云却是白鹿大妖化形，这道心结，他始终跨不过去。

巫行云几番大闹无果，也不再纠缠，索性闭门不出，一心钻研武学，欲借武道消解心中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