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捧着简牍，躬身立在御案前。

殿内烛火摇荡，赵佶逐行细看简上记录。

逍遥子那一套三重消亡、众生忆念成道的说法，他看懂了。

帝王长生，在于史册民心。

可此道耗神耗力，要日日料理国事，体恤万民，太苦。

他只想做逍遥帝王，不愿被俗务捆住手脚。

赵佶抓住了重点，世代供奉，终为祇。

若天下遍立己庙，万民焚香供奉，自然人人不忘，香火不绝，那他便可成祇，得长生。

此念浮起，萦绕不散。

殿中寂静，烛花偶尔噼啪响动。

赵佶看向阶下垂首的内侍。

“逍遥子，还有别的交代吗？”

内侍眉头微拢，似是在使劲追索脑子里的片段，无果后才躬身回话：

“回官家，小底只记得今日奉命去往清遥小院，进院、离院诸事尚有印象，院中发生的一切，如何回想都不真切。官家若有问询，小底即刻再走一趟。”

赵佶挑眉，抬手拍响御案：“嗯？大胆！这简上笔录，莫不是你记下的？”

内侍伏倒在地，额头贴住金砖，稍许，抬脸，面上尽是茫然，仍在费力回想。

“官家恕罪。小底只记得踏入院门，后来捧着这卷简出来交差。院内之事，实在记不起来。”

赵佶冷眼看他，这人自小长在身边，乃是心腹中的心腹，便是那高俅也比不得，眼前这副竭力追忆不得的模样，确不似作伪。

不外两端：

一则，是那逍遥子道行高深，抹了他一段记忆，只留来去两端。

二则，是这名心腹心机如海，掐着记忆的首尾演戏，以求自保。

若是前者，杀之，便拂了逍遥子出手保全的心意。

若是后者，如此懂得取舍的心腹，杀之可惜。

良久，赵佶叹了口气。

“起来吧。”

内侍起身，依旧垂着头，眉宇间还凝着几分困惑。

“退下。”

“是。”

内侍躬身行礼退去，直到转出殿门，脱离烛光照见之处，一滴冷汗才顺着额角坠下，落进衣领里，无声无息。

内侍走后，赵佶抬手，唤出暗卫。

“跟着他，但凡有向外吐露的苗头，无需请示，就地处置。”

暗卫领命隐去。

赵佶伸手抚过御案上那卷简牍，笑中藏着斟酌。

逍遥子说善念、恶念、香火供奉皆能塑道。

那立祠受香火这条路，便是他这九五之尊的捷径。

嗯……真假难辨，不妨慢慢筹算，静待时机。

……

远在清遥小院，杜哲听完芯片传回的殿内谈话，点了一下手机屏幕。

【叮 ——】

一声清响自赵佶脑海响起，骨传导的声响独他一人能闻。

【恭喜宿主参悟长生之理，修仙鉴人系统正式激活。完成系统任务，可领取对应酬赏。】

这突兀的声响来得毫无征兆，赵佶浑身一震，猛地从御座上弹起，目光飞快巡遍殿内梁柱、帘幕角落。

“谁？！何人在此？”

殿内隐伏的暗卫闻声异动。大量黑影自梁柱阴影、帷幔夹缝里翻涌而出，近百名影龙卫瞬间合围，环护在御案四周，手按刀柄，目光警惕戒备四面。

惊惶之下，赵佶双手重重搭在离他最近的一名暗卫肩头上，将他护至身前。

【叮，目标：影龙卫?陈奎。】

【忠心值：100】

【战力值：95】

【辅国值：62】

【才能值：44】

【造反值：0】

【出身：影龙卫世家，三代食皇家禄，祖辈父辈皆忠心护主，白璧无瑕。】

【心性：寡言守秘，舍命护主，无朋党牵连，不涉朝堂党争。】

【综合评断：可托付性命。】

一串播报顺着骨传导，淌进赵佶脑中，场中唯有他一人听得见这一番评说。

赵佶心头震颤，喝问道：“何人说话？”

身侧一名司职耳报的影龙卫闻声，目光飞快扫过周遭，耳朵动了动，不闻异状，手中刀仍旧朝外维持戒备姿态，侧声禀报：“官家，无人说话。”

赵佶呼吸一滞，看向围在近前其余影龙卫。

“你们，也不曾听见声响？”

一众影龙卫不敢出声，只轻轻摇头。

惶恐在赵佶心中慢慢褪去，随即浮起猜想：莫非这声响，只入得他一人耳中？

想到此处，他想再印证一次，于是抬手搭向另一名暗卫的肩头。

【叮，目标：影龙卫?周石。】

【忠心值：100】

【战力值：98】

【辅国值：59】

【才能值：38】

【造反值：0】

【出身：影龙卫世家，四代承内廷密差，世代不与内官外官结交。】

【心性：心思沉稳，守口如瓶，唯奉官家号令，以护住身死为荣。】

【综合评断：可托付性命。】

接连两份评断入耳，赵佶方才悬到嗓子眼的心，慢慢落回原处。

惊悸褪去，而后难以言喻的欢喜，顺着血脉充斥周身。

他将目光掠过身前肃立的一众暗卫，面上强自稳住神色，只抬手虚压。

“无事，许是朕梦呓了，都退下吧，各归本位。”

一众影龙卫散开，复查殿内各处，不见外人、不见异动，这才依令重融阴影之中。

影龙卫就是这样，哪怕皇帝下令，只要有碍皇帝安全，他们也会先排除危险再执行命令。

这是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铁律，连皇帝也要遵守这个规则。

赵佶待他们归位后，才坐回御座，心绪发颤。

方才退下的内侍，又浮上心头。

自己才读过简文，便天降机缘。

那亲手誊抄简牍的内侍，会不会也沾到机缘？

此前杀留难定，分不清内侍是记忆遭人抹去，还是存心演戏。

哼，眼下得了这套辨人之能，是真是假，自会分晓。

思绪顺势漫开。蔡京、高俅、童贯，朝中一众臣子，往后伸手一碰，便能看透内里心思。

谁可辅国，谁怀忠念，谁藏私心，无处遁形。

若能辨清满朝人心，驾驭群臣，不动刀兵，便可坐稳江山，做那千古明君。

再添上那香火立庙、化祇长生之道……！

念头铺展，欢喜涌上，赵佶抑制不住，朗声一笑，旋即收敛。

又想到那句酬赏，哼，朕富有天下，需何酬赏，端的是瞧不起朕。

隐在殿内阴影里的影龙卫彼此对视一眼，心生疑惑。

官家方才惊起发问，此刻又独自发笑，实在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