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铺开，数十块大小不一的残骨散落眼前。

李逵自幼在山野长大，家中世代务农狩猎，辨骨认兽的本事，他还是有的。

细细看罢，当时僵立。

满地残骨，粗细、形状、肌理，无一根是人骨，尽数都是野兽骸骨。

其中一根粗大的后腿骨，骨端是清晰的猪脚轮廓，皮肉虽已干净，骨形特征却极为显眼，确是野猪后腿骨无疑。

李逵伸手，将那根猪骨翻来覆去的摸索。

冰冷坚硬的骨面触感，与那日他昏沉半醒，在洞内慌乱触摸到的硬物重合。

此刻方知竟是野猪残骨，而非娘亲骸骨。

须臾之间，李逵便褪去那漫天的悲苦，心底窜出希冀。

娘亲，许是没被山君吃掉！

李逵倏地站起身，顾不上身旁众人，提着腰间朴刀，转身大步狂奔，冲进山洞之中。

火把火光摇曳，他快步穿梭洞内，仔细搜索地面、石壁、角落、土石杂草。

洞内干干净净，除了方才众人捡出的野兽残骨，再无半点人迹。

空荡荡的山洞，只余呼吸回响。

片刻后，李逵走出山洞，黝黑的脸色复杂难言。

有震惊，有恍惚，有庆幸，更有失而复得的希望。

他走到宋江拱手道：“公明哥哥，俺娘许是并未遭难。”

宋江与花荣对视一眼，皆懂此之意。

沂岭深山凶险万分，断崖深谷遍布，野兽横行、人烟绝迹。

那日李逵短暂离身，老母又双目失明，无人引路、无人扶持。

即便当时侥幸未曾被猛虎所害，一个盲眼老妇，独自身处万丈深山，无路可走、无水无食、不识方向，又该如何存活。

更不遑论，如今时隔多日，经风吹雨淋、兽虫侵扰，断无活命之能。

由此，二人判定，李母怕是难有生机。

可看着李逵满眼希冀、不愿放弃的模样，皆也不忍戳破。

宋江沉默片刻，温声劝慰，顺着李逵的心意言道：“确有这般可能。”

“今日空山无虎，巢穴空置，山中遍寻不见踪迹，或许当日另有变故。”

“既然山中寻无可寻，便下山往沂水县中去。先回你家中查看，令堂若真归家，便是天大幸事。见过虚实，再做后续计较。”

李逵听闻这话，当时重焕光彩，连日沉郁一扫而空。

他连连点头，语气急切，不停催促：“对对！回家！俺即刻回家看看！”

“公明哥哥，花荣兄弟，快随我速速下山！”

他满心欢喜，压不住雀跃心绪，大步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宋江、花荣紧随其后，一众梁山弟兄亦收拢队形，跟着三人撤出沂岭深山。

一路下山，风平浪静，依旧不见虎啸、不闻兽吼。

众人安然走出沂岭地界，抵达山下隐秘集结处。

数百梁山好手依照先前约定，三三两两分散隐匿，各自寻路悄然返程。

而宋花二人则留下，陪李逵进城寻母。

如今沂水县依旧张贴着李逵通缉榜文，城门巡查严密，市井处处有公差巡守。

李逵面目太过显眼，一旦露面，定会被人认出。

三人决定暂且隐匿行踪，待夜深人静之时再进城。

待到三更过后，县城灯火稀疏，街巷行人绝迹，公差巡查懈怠。

三人才寻了处暗处，黑布蒙面，遮住面容身形，避开正街要道，专走僻静小巷矮墙，悄无声息地潜入城中。

夜色漆黑，村落沉寂，一路轻步潜行，避开邻里宅院，不多时，便摸到李逵老母宅院外。

只见屋内窗纸之上，透出一点微弱灯火。

有光！

三人心中一动，轻身翻入院内，贴近屋门。

宋江、花荣分立两侧，贴身院墙，戒备四方。

李逵按捺心绪，轻轻推开屋门。

屋内一盏油灯搁在桌案上，昏黄的灯火映出暖光。

床榻之上，坐着一位老妇。

满头白发，身形佝偻，双眼空洞无神，正是李逵老母。

老妇静静坐在床边，身姿怔怔，一动不动，似在静坐，又似在听着屋外风声，安静孤寂。

李逵望着榻上活生生的老母，眼眶发热，快步上前，却又不敢放声大喊，只得低唤一句：“娘！铁牛回来了！您果真安好！”

床榻上的老妇闻声，辨出亲骨肉的呼唤，当即向前伸出双手摸索。

“是……是铁牛吗？是我的铁牛回来了？”

李逵快步凑到床前，俯身贴近老母，连连应声：“是俺！是铁牛！娘，俺回来了！”

真切的回应落在耳中，老妇手往前便要摸摸儿子。

站在门口的宋江、花荣，看着眼前一幕，心绪复杂。

二人早已认定李母绝无生机，此刻却亲眼见老妇人安然在世、静坐屋中，一时无言，只觉整件事处处透着蹊跷怪异。

沂岭凶险重重，盲眼老妇如何独自走出深山、安然归家？

但看着李逵满心欢喜、失而复得的模样，二人亦不便多言。

李逵欢喜片刻，当即重拾往日说辞，语气恳切地劝慰老母。

“娘，俺如今在梁山落脚，过得极好。”

“山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不愁吃穿、不受风霜，胜过这穷乡僻壤千万倍。”

“俺今日便背您上山享福，往后孩儿日日陪在您身边，再也不让您吃苦受累、担惊受怕！”

若是往日，李逵老母听闻享福二字，定是满心宽慰、欣然应允。

可今夜，这番熟悉的说辞二度入耳，使得老妇的身躯一缩，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身子。

原本温和的面色，染上浓重惊惧，双手连连摆动，语气急促慌乱：“不去！我不去！”

“我在家中就好，你大哥时常照拂我，有吃有穿，并不曾薄待于我。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守着李家祖屋，哪儿也不挪！”

李逵笑意凝住，满心欢喜落空。

而后他又再三劝说，反复讲述梁山安乐日子，极力宽慰。

可往日温顺依从的老母，今日不知怎地，格外执拗。

越听上山享福的说辞，神色越是惊惧，摆手摇头的动作越是急切。

劫后余生，最是畏险。

老妇心中还藏着那日梦中的惊魂经历。昏沉山间、猛虎环伺、生死一线的感受多日来一直缠绕着她的心神。

她分不清虚实，认定只要跟着铁牛上山，必经山路，必逢猛虎，必遭身死之祸。

她已然死过一次，绝不愿再遇凶虎、再历绝境，再被李逵背入深山。

“铁牛，你走！你快快走！”

“你再不走，你大哥李达归来，撞见你在家，必然报官拿你！你是通缉之人，万不可久留！”

老妇心绪慌乱，说话不知不觉中抬升了声量。

宋江当即上前，轻声劝阻，低声安抚老妇，又连连拉扯李逵示意：此时夜深人静，极易惊扰邻里，若引得公差前来，便麻烦了。

李逵看着老母满脸惊惧、执意驱赶的模样，不解，不甘，又无奈，只得作罢。

他伸手入怀，摸出两锭银子，放在床头老母手中。

宋江见状，亦是取出一把碎银，放于榻上。

李逵俯身，最后看了一眼老母，小声轻叹道：“娘，您在家安心度日，好生保重身体，铁牛还会回来看您的。”

话音落下，他不再纠结，转身退出屋门。

宋江、花荣紧随其后，轻步退出。

屋内，李逵老母听闻脚步声远去，确认三人已然离开，才起身摸到门边，合上门扇，插紧门栓。

确认屋门紧闭、再无外人之后，她才长出一口气，喃喃自语道：“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那段虎啸缠身的惊魂梦魇，已然成为她余生最大的阴影，日夜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夜色更深，月色隐入云层。

村外僻静野道之上，三道黑影快步穿行，远离村落，一路疾行。

走出数里，离村落已远，不见有人追来，三人方才放缓脚步。

远处山林边缘，散落的梁山好手见头领归来，纷纷聚拢汇合。

宋江见李逵依然神色恍惚，便出言宽慰道：“铁牛！铁牛兄弟！你这个憨货！那日定是你途中贪杯，酒后做了一场大梦。还害得这么多兄弟陪你白走一遭，待回梁山，看我如何罚你！”

李逵此刻自己也辨不清，那日的惨烈遭遇，到底是亲身经历，还是醉酒昏沉生出的幻梦。

他忽地想起市井话本里的奇闻异事：莫不是那日深山荒岭，阴气深重，撞上山精鬼怪迷了心智，生出一番虚妄幻境？

李逵本就心性粗直豁达，不爱长久纠结。

想来想去，不出头绪，索性搁下，不再深究。

大悲消散，重担落地，阴霾散尽，豁然开朗。

脸上重又浮出往日憨厚爽朗的笑意：

“只要俺娘安然无恙，公明哥哥如何罚我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