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邻县的长途汽车,早上六点半发车。
一趟车只有十几个乘客。石青山和麻守田坐在最后一排,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车过一片白杨林的时候,麻守田忽然开口:
“到了地方,你跟着我,少说话。邮局那个老战友——”
“还在吗?”
“九二年没的。肝癌。”老人望着窗外,“走之前,把信箱的事交代给了他儿子。他儿子不认得我,只认两样东西:钥匙,和暗号。”
“什么暗号?”
“到了你就知道。”
邻县的县城比那边大些。邮局是栋苏式的老楼,绿门窗,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麻守田领着石青山绕过营业大厅,走到后院,找着一个戴袖套的中年人——管后勤的,姓樊。
老人把铜钥匙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老麻家,八三年的腌菜,还欠我一坛。”
樊师傅盯着他看了半天,又看看那把钥匙,一言不发,起身领他们去了后院的储藏室。最里头一排老式邮政专用信箱,绿漆剥落,铁将军把门。樊师傅用总钥匙开了信箱的小门——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
石青山的心沉了一下。
麻守田却不慌。他把手伸进信箱深处,指甲抠着后壁的接缝,抠了抠,竟抠下来半张报纸——后壁是活的。报纸底下,信箱的铁皮衬板被拆过,复又焊上,焊痕用锈粉抹过。老人从兜里摸出一把小锉刀,沿着焊痕一点一点锉。锉了半个钟头,衬板松动了,向里一倒——
里头是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扁包。
“你那个老战友,”石青山低声说,“是个有心人。”
“押运员出身。”麻守田把牛皮包揣进怀里,拍了拍,“一辈子押的都是别人的东西。这一件,是他唯一一次,给自己押。”
出了邮局,两人在街边的面摊上吃了两碗面。麻守田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在拖延什么。石青山也不催。吃完,老人抹了抹嘴:
“走吧。天黑前得回来。”
“去哪儿?”
“回家。”麻守田说,“东西不在邻县。条子上写的地界——就是我们县的粮库。准确说,是当年样品库的地基底。”
石青山愣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声笑出来:“好一个灯下黑。查了三十年的人,谁能想到东西就埋在东西丢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老人面无表情,“也是最没人再挖第二遍的地方。”
回到县里,天已经擦黑。粮库早改建成粮油批发市场了,白日里人声鼎沸,入夜后空空荡荡。两个人从后墙的缺口翻进去,打着手电,猫着腰走到老库房的废墟前——平房八三年就拆了,原地起了新仓,只有角落里的锅炉房还是旧的,青砖,黑瓦,墙根下一片齐膝高的枯草。
麻守田在一堵山墙前站定,手电光沿着墙基慢慢扫,扫到第三块基石,停住了。
“就这儿。”他说,“当年封土的时候,我在基石背面刻了个记号。一个“田”字,缺右下角。”
石青山脱下棉袄,从皮箱里取出带来的短镐和铁锹——他早有准备。冻土硬得像铁,两个人轮流刨,刨了快两个钟头,指甲缝里全是血泥。快到午夜,铁锹尖忽然“当”的一声,磕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是金属。
石青山跪下去,用两只手刨开周围的土——一只铁皮箱,一尺见长,绿漆,包角,箱盖上用红漆写着一个编号,漆色早黯了,还能认:样品库,临七。
正是当年登记在册、六六年冬“随队转移”而不知所终的那一只。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石青山把铁箱从坑里捧出来,放在枯草上,用手电照着,看了很久很久。二十八年的冻土在这只箱子上结了一层霜花,他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去,像在给一个沉睡了二十八年的故人擦脸。
“临七。”他念出那个编号,嗓子哑了,“麻守田,当年出库登记上,这一箱写的是“随队转移,送往北京。”
“登记是我写的。”老人坐在坑沿上,喘着气,“字是我写的。箱子,是我扣下的。”
石青山猛地抬头。
“别这么看我。”麻守田摆摆手,“扣箱子的不是我一个人。是队长临走前,亲口说的。他说:守田,队里有个东西,不能跟着进京。你把它“送”走,登记写转移,实际上,你把它留下。留到我说能起出来的那一天。我要是回不来——”
老人的声音抖了一下,停住了。
“他原话是:我要是回不来,你就把它烂在地里,烂到世道清明。’”
夜风卷着枯草,呜呜地响。远处市场的铁皮棚子被风掀得哐哐作响。
“那队长后来——”
“没有后来。”麻守田打断他,“今日不说这个。今日只说箱子。”
他用袖子擦了擦箱盖上的锁鼻:“钥匙早就没了。当年我把它扔进锅炉房的炉膛里,看着它化的。要开,只能撬。”
石青山从兜里摸出一截撬棍——也是他备下的。铁锁锈死了,撬了三下,“啪”的一声崩断。箱盖掀开一股子土腥气,手电光柱里腾起一片细尘。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发黄的单据,用牛皮筋捆着,最上头一层,是一只扁扁的锡纸盒。
石青山没有立刻动那些单据。他先把手电递给麻守田,自己取出随身的白手套戴上——这是他多年跟档案打交道的习惯——这才解开牛皮筋,抽出最上头一张。
是一张托运单。
发运日期:1967年1月。发运站:北京。品名栏里写着:地质样品,岩芯管二十支。收货方——
石青山的手电光,在那三个字上定住了。
收货方:三共商事。
他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二十八年,他想过无数种答案:想过是军方的某个所,想过是省里的某个局,想过是早已撤销的某个“办公室”——唯独没有想过,这张单子的收货方栏里,端端正正,写着一个日本商社的名字。
“二十支岩芯管。”麻守田在他身后,一字一字地说,“我们队在雪底下背了一个冬天的东西,最后打着“样品”的名义,从北京的火车站,发去东京。”
“空了?”石青山问,“发出去的时候,管子里——”
“这就是我要讲给你听的事。”
老人把军帽摘下来,抱在怀里,就着箱盖坐下。夜风里,他忽然显得很小,小到像那箱旧单据里的一个名字。
“关于留在北京“送样”的那两个人。关于他们送的那件样。”麻守田抬起头,看着石青山,“开馆那天,你们馆里挂出来的那张合影——十六个人的那张——”
“那张是假的。真的我带来了,在皮箱里。”
“我知道是假的。”老人说,“因为我亲眼见过真张。真的那张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住。
“真的没有十六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