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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纸条
清河县在邻省的西北角,长途车换了三趟,最后一段是拖拉机。

红旗精细化工厂在县城外五里的河滩上——三间平房,一圈土墙,院门口的木牌被风剥得只剩半截,“红旗”两个字还在,“精细化工厂”五个字掉了三个。院里堆着生锈的反应釜,晾着两排玻璃器皿,七个大师傅模样的工人正在一口大锅前搅着什么,搅得小心翼翼,像伺候月子。

陆则明凑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杰总,这锅里搅的……就是P507的粗料。”

七个人的乡镇小厂,大锅,铁勺,手工搅料。

日本三共商事锁死的是年产千吨的现代化工厂。可眼前这口大锅里熬着的,是同一门手艺的命脉。

……

方鹤年在最东头那间屋里。

炜杰敲门,报了姓名和来意。门里沉默了很久,传出一个苍老但极硬的声音:

“延中的事,我听说了。P507断供,我也知道。”

“门,我不开。话,我只有一句——”

片刻,门缝底下,塞出一张纸条。

炜杰捡起来。纸条是从旧报纸上裁的,字是用毛笔写的,笔锋瘦硬,像刀子刻的:

“问他(林衍之):八七年的那篇综述,为什么署的是别人的名。”

门外再没有声音了。

任凭炜杰再怎么敲门、再怎么说话,门外那口大锅嗡嗡地响,门里那个人,再没吭过一声。

……

回到县城,已是第二天深夜。

林衍之一直在车间等着,见炜杰进门,老爷子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敢先问。

炜杰把那张纸条,双手递过去。

林衍之看清纸条上的字,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黑板槽才站稳。车间里灯光很暗,老爷子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他还是记着这件事……”林衍之喃喃,“三十年了,他一个字不跟我提,第一句话,问的却是这个……”

“林工,”炜杰扶他坐下,“八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爷子坐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八七年的那篇综述,是孔繁礼发的,讲的是逆流萃取的技术路线,核心框架抄自林衍之被砍掉的课题。这在系统里不是秘密——但没人捅破,因为孔繁礼是新任副所长,前程似锦。

方鹤年替林衍之鸣冤,往上递材料,材料里就有一条:孔繁礼的综述是剽窃,要求所里纠正署名、恢复林衍之的课题。

“他把材料递上去之前,来找过我一次。”林衍之的声音抖了,“他说:衍之,这篇综述是你的骨头,只要你肯出面认四个字——“这是我的”——我就能把它钉死,连课题都能给你翻过来。”

“我……我没敢。”

“我那时候刚退休,被砍了课题,看透了一帮人的脸色。我想的是:孔繁礼年轻,有靠山,我一个退休老头,认了这四个字,材料递上去,也扳不动他,反倒把自己最后一点体面也搭进去。我说,鹤年,算了,骨头让人拿去熬汤,喝不死人。”

“他就那么看了我一分钟,走了。”

“材料照递。孔繁礼没事,材料压下来了,他反被发配去了清河。”林衍之的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他到清河之后,孔繁礼的综述也没人再提。那篇综述,现在还在教科书里引着,署着孔繁礼的名字。”

“我欠他两个字。”老爷子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口,“三十年,我就欠他两个字——我的。那两个字我到现在没敢说出口!”

车间里,静得可怕。

黑板上的粉笔字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

凌晨两点,林衍之忽然不哭了。

他擦干眼睛,把断粉笔捡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写得很慢,很用力:

“去清河。”

“炜总,”老爷子转过身,眼睛里烧着一把火,“明天,你带我去清河。”

“他要是还不开门——”

老爷子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我就在他门口,把这三个字写下来:是我的。写一遍他不开,我写十遍;十遍不开,我写一百遍。”

“三十年没敢认的账,我当着他的面,一笔一笔,认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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