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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带话
判决的余波,在县城荡了好几天。

省报用了整整一个版面,标题是《二十八年后,账本合拢》。省台的新闻评了年度十佳。县里的反应最直接——望江楼旧址外的围挡上,不知谁用粉笔写了一行大字:“把账记在明处”。城管没有去擦,粉笔字就在那儿留了一个星期,成了县城冬天的一景。

霍禹从香港发来一封电报,只八个字:“账结得好。戏未完。保重。”

秦志刚请炜杰喝酒,半斤下去,老局长拍着桌子说了句掏心窝子的醉话:“炜杰,我干了一辈子干部,头一回见一个案子把两代人、两个时代,连皮带骨都审透了的。白建功无期,不冤!”

而在邻省那座高墙里,消息传到马占奎耳朵里,是另一个版本。

据管教说,马占奎听完判决,在号子里坐了整整一天,谁说话都不理。到了晚上,才跟同房的人念叨了一句:“白建功……白建功倒了?那我算什么?我给他扛了四年雷,他拿我当什么?”

同房的人问他要不要申请见家属,他摆摆手,往铺上一躺,冲着天花板喃喃:“不见。都没脸见。”

……

商敬亭是判决后第三天,从医院押回监狱的。

临走前,他托一名法警给炜杰带话。法警原原本本地学:

“商敬亭说——开庭那天,是他四年里睡得最好的一晚。”

“他还说,让炜总别惦记他了。他在里面的日子,往后每一晚,都是那一晚。”

炜杰听完,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陆则明进来,看见他望着窗外,忍不住说:“杰总,您说商敬亭这个人……到最后,到底算不算个明白人?”

“算。”炜杰说,“明白得太晚了。”

“楼里的人,一辈子最恨别人说他是棋子。可到最后,能把我是棋子四个字自己说出来的人,反倒比满盘的高手都明白。”

……

商敬亭带走了一个疑问,石青山那儿还压着一个。

周末,炜杰专门去了趟老爷子的住处,把话摊开问:

“青山叔,判决那天您说,那本没登记的账上,还记着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您知道是谁,对吗?”

石青山正在擦他的老花镜。擦镜布在镜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十秒钟。

整整十秒钟,老爷子没说话。

“炜总,”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六六年冬天,我二十四岁。在勘探队里,我只是个技术员,管测数,管不了人心。有些事,那时候我看见了苗头,没敢问,也没处问。”

“这些年,我在炕洞里藏日志,夜里想这些事,想过一千遍。想过要不要写出来,想过要不要告诉人。”

“可我答应过一个人。”他放下眼镜,抬起眼,“一九九二年,我上交日志的前一天,这个人来找我,就坐在这张桌子边上,跟我说了一句话——青山,日志你交,我支持,但有一条,有些名字,你得让它们烂在肚子里。不是为他们,是为还活着的人。”

“谁?”

石青山摇了摇头,把眼镜重新戴上,慢悠悠地说了句不相干的:

“炜总,你看,这镜片擦干净了,看东西就清楚了。可有些东西,擦干净了就划了手。”

“等时候到了,时候会自己开口的。”

……

从石青山那儿出来,天上下起了细雪。

炜杰站在街口,看着雪花落在街灯的影子里,心里那本总账翻过去一页,又一页——白建功,无期,商敬亭,无期,马占奎,无期。

当初的对手,一个一个都在这页纸上落了款。

可石青山那句话,像一根没合拢的钉子,钉在账本的最后:有些名字,烂在肚子里。

他正想着,街对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铛声。

厂里的通讯员骑着车,顶着雪,老远就喊:

“杰总!杰总!深圳长途!常经理十万火急——”

“萃取车间的原料断了!P507,全国断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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