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药王阁堂屋里点了一盏灯。
抱灯人把灯搁在桌角,灯芯拨得只剩一截,光收在桌面上,照不到墙。
桌上的东西摆成三堆:白纸裹着的印,一小团干硬的老印泥,还有从匾后头扯下来的那截麻线,放在一张草纸上,短得像一段灰。
「麻线得留着。」张德厚说,「线上有结。结是怎么打的,能看出系的人是谁。」
「线是二十年前系的。」陆远说,「人还能在么。」
「线在人不在,线也在。」张德厚说,「行里的活,看结比看人准。」
老赵在门口把门虚掩上,回来站在桌边,两只手搓了搓:「我还得回去交班。不过——这事我得听个明白。」
「你听着。」陆远说。
「先说那挂钩。」老赵说,「我刚在门口举灯,看门楣上沿,有一处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左边那个挂钩锈死了,锈成一块。右边那个亮,亮得像新的。」
张德厚抬起头。
几个人又回到门口。
老赵搬了一张方凳放在门里,陆远踩上去,举着灯照门楣上沿。
匾的上边压着两个铁挂钩。左边那个,锈得和钉子长在一起,一碰掉渣。右边那个,铁皮发白,边缘还有一点没磨掉的毛刺。
「这个新的。」陆远说。
「钉眼也不对。」张德厚接过灯,往上照,「旧的钉眼在这儿,新的比它高一寸。」
「换一个挂钩,得把匾整块托起来。」
「托起半寸就够。」
「匾多重。」
「柏木的。」张德厚估了一下,「六七十斤。」
老赵摇头:「一个人托不动。俩人一手一边,往上一送,另一个人腾不出手换挂钩。得有第三个人。」
「一个人也能干。」陆远说。
「怎么干。」
「绳子。」陆远把手伸到匾背底下,「把绳一头系在门环上,另一头从匾背绕过来,打一个活结。人在下头拉,匾就往上吊半寸。吊住了,两只手都空出来,挂钩想怎么换怎么换。」
「绳不会跑?」
「跑不了。活结越拉越紧。」
老赵盯着门楣看了半天,忽然说:「这手法我会。」
「你会?」
「我们保卫科撬卷帘门,也是这么吊的。一根麻绳,一个活结,吊住一头,腾手撬锁芯。」老赵说完自己收了声,「我不是说我要撬你们家的门。」
「你说。」张德厚摆手。
「绳是这么吊的,可绳会在门楣上磨。」老赵把灯又往上举了举,「磨出印。」
灯往上一照,门楣上沿的木头露出来。
漆底下有一道浅浅的磨痕,横着,两寸来长。磨痕处的木头泛白,白得干净,没进灰。
「这个新。」陆远说。
「新的。」张德厚伸手在那道白茬上摸了一下,指头没变黑,「不到一年。」
「钉眼新,磨痕新,印面的红新。」陆远从凳上下来,「三样凑一块,只能是一个人,爬上去,吊过匾,掏过印,再放回去。」
「放回去了,可没放正。」张德厚说。
「什么没放正。」
「这里头有个说法。」张德厚说,「印在匾后头,缺角朝下压着。当年我摸到的时候,硌手的是底下那一块。今天掏出来,缺角在上头。」
「你记得这么清。」
「一块石头硌手,硌的位置记得住。」张德厚说,「人掏出来看过,往回去搁,随手一塞。缺角朝哪儿他不管。」
门口风进来,灯焰歪了一下。
陆远把灯放回桌上,坐下。
「钥匙。」他说。
「什么。」
「挂匾那天,你给了三把钥匙。」陆远说,「一把在我身上,一把在你手上,还有一把在你师兄手上。」
「三把。」张德厚说。
「你手上那把呢。」
张德厚没有立刻答。他把桌上的麻线拨了拨,拨到灯底下。
「丢了。」他说。
「什么时候。」
「三个月。」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三个月前丢的,你今天才说。」
「一把钥匙丢了,锁还有两把。这么便宜的事不用到处说。」张德厚说,「说出去,人心先慌。你还得跑一趟派出所,换锁,换锁得停业半天。停了半天,来认门的人就白跑了。」
「你早就知道那扇门是有人进的。」
「我不知道。」张德厚说,「我要是知道,就不换锁也不说,那是拿门当饵。」
「所以你拿门当饵。」
张德厚抬起眼看他:「我拿我自己的钥匙当饵。」
老赵在旁边咂了一下嘴,没敢接。
陆远沉了一会儿,把话压下去:「锁今天换,明天我找人。」
「换锁我不拦。」张德厚说,「可换了,人就再不来了。」
「他不用来了。」陆远说,「他该干的都干完了。」
石五一直坐在靠墙那条凳上,这时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有件事,我得说。」他说。
「说。」
「三个月前,有人到器物房认柜。」
张德厚的眉头动了一下。
「认哪一口。」陆远问。
「拾壹柜。」石五说,「就是院里翻过来那口。」
「拿什么认。」
「一张认单,一个印。」
石五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成四折,纸边磨得起了毛。
他把纸摊在桌面上,用手心慢慢抹平。
认单是器物房的格纸,红格印好的栏位,柜号、去处、认人、年月,一栏一栏,底下三个方框留着按手印。
柜号那一栏,填的是「拾壹」。
认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字。
「柳。」
「柳什么。」
「就一个柳字,后头空着。」石五说,「我问他名,他说名在印上。印在手上,名就不用写。」
陆远把认单挪到灯底下。右下角一个方印,红得发亮。
印迹上,缺了一角。
他把白纸里的印取出来,翻过面,把缺角对到纸上去。
缺口的大小、方向、磕掉的弧度,一处不差。
「这枚印盖的。」陆远说。
「盖这张纸的人,上过匾。」张德厚说。
屋里没人出声。抱灯人站在桌边,看着那张认单,手垂着没动。
「你收了没有。」陆远问。
「没收。」石五说,「器物房的规矩,认柜要三样:认单、认人、认底。他只有单子和印,认底开不了,柜就动不了。」
「他怎么走的。」
「他把单子收回去,走了。第二天又送回来。」
「送回来做什么。」
「上头多了一个手印。」
陆远把认单翻过来看背面。格纸背面透出一点暗红,位置在认人栏底下那个方框。
「名可以是假的。」石五说,「手印不能假。行里认柜,名能借,印能仿,手印是拿命押的。按了手印,往后这柜要是清出官司,先找这只手。」
「你看着他按的。」
「我看着。」石五说,「我给他递的印泥盒子。」
「那他这个人你是见着了。」
「见着了。」
「脸记不记得。」
「脸记不清。」石五说,「他戴个帽子,压得低。」
「那你怎么认他。」
石五伸出自己的左手,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
「我认得他那只手。」他说,「他按手印,手背朝上,指头先落纸。虎口上有一层茧,厚,硬,窄,一条斜的。」
陆远看了一眼石五的手。他自己伸手在桌面上比了一下位置。
「拿刨子的茧。」
「拿刨子的。」石五说,「做柜的人,虎口上就长这么一条。做别的活不长在这儿。」
张德厚把身子坐直了些。
「做柜的人。」他重复了一遍,「柳家的手艺,二十年没人做了。」
「有人做。」石五说,「我就是看着这条茧,才没把他当混子轰出去。」
抱灯人一直没说话,这时把两只手放到桌面上,慢慢摊开。
他的手,虎口上只有撑篙磨出的一层横茧。
「我不会做柜。」他说,「我爹只教我撑船。」
「你爹的手艺教过别人没有。」陆远问。
抱灯人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教过一个。」
「谁。」
「不知道名。」他说,「每年秋天来一回,来就在院里坐一天,不说话,看我爹做活。我爹不撵他,也不跟他说话。坐一天,天黑了就走。」
「来了多少年。」
「我记事就有。」抱灯人说,「我爹下水那年,他来过一回,站在河边看了一夜。」
「后来呢。」
「后来也来。年年秋天。」抱灯人把手收回去,「今年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