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营单独隔出一片竹栅栏,俘虏跪成一排。
孙季虎用西瓯语冲他们喊话:“说出解毒的方子,还能少吃点苦头。”
俘虏们一个个咬牙,满眼仇恨瞪着他,此时没一个捞种。
孙季虎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许队长冷着脸,转头指挥旁边的医官:“灌药。”
许绾能当上岭南军医营的队长,就因为她格外痴迷各类新药材,跟孙思邈和李时珍十分对路子。她配的药喝不死人,可味道邪门得要命,又苦又酸又辣又腥。秦军上上下下,早就被她轮番拉去当药人,时不时就得尝一尝她捣鼓出来的新药方。
韩信光是远远闻着都习惯性反胃,更别说这些俘虏了。
喝一口灵魂出窍,两口下肚恨不得原地升天。
栅栏里顿时鬼哭狼嚎。不少俘虏扭成毛毛虫,拼命往外吐;有几个五官皱成一团,眼泪鼻涕不受控制一起飙出来,使劲拿袖子蹭脸。
孙季虎抖了又抖,不由自主蹭到韩信身边。
韩信一脸嫌弃:“你一老爷们,抖什么?”
孙季虎小声嘀咕:“将军,您手别藏着啊。”
韩信脸上有点挂不住,一脚踹过去:“滚滚滚,离我远点。”
孙季虎死活不摊窝:“我不!”
第一轮灌完,俘虏没一个能爬起来,全都瘫在地上哼哼。
孙季虎上前一步:“愿意说的,举个手。”
没人抬手。
孙季虎啧了一声,心里却十分佩服:“呵,嘴够硬。”
许队长面无表情:“再灌。”
第二轮的药味道更邪门,苦、酸、辣、腥之外,还多了一股腐烂般的臭味。
药一灌下去,俘虏们当即趴在地上狂吐,手脚胡乱抽搐,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
韩信和孙季虎都快退到竹栅栏外了。烈日当头,天热得要命,两人却齐齐冒出一层冷汗。
第二轮灌完,孙季虎又上前问话,依旧没人举手。
轮到第三轮。药汤刚入喉,俘虏一边呕吐一边哭,眼泪混着呕吐物糊了满脸。
孙季虎看着这惨状,由衷感慨:“许队长平时对咱们,还挺好的。”
韩信眉头一挑,感觉哪里不太对,示意孙季虎再上前问问。
孙季虎硬着头皮过去,提起一个俘虏:“说不说?”
那俘虏气若游丝,断断续续挤出话:“说…… 说…… 我早就想说了!你们是不是人?非要举手……天杀的……我哪有力气举手?!”
孙季虎:……
虽然拿到解毒方子的过程一言难尽,但好歹是到手了。
医疗队押着俘虏进山采药。俘虏们一个个老实得像鹌鹑,半点歪心思都不敢动。不配合?倒霉的还是他们自己。
许队长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容。这一趟不但收获了不少新药材,还采到了好几种石斛。她一样样分拣开,用湿苔裹住根部,小心翼翼地放进药篓。
韩信当即安排兵士送回咸阳,让卢浩辨认哪一种是铁皮石斛。
军医营正忙着炮制解药,第一批辎重到了。
辎重官苦着一张脸解释:“多亏漂流运粮这法子省力,就是竹轨还没搭好。怕大军断粮,这回只背了十日的口粮,剩下的分批往这边运。”
韩信知道翻山运粮不易,也不为难他:“暂时够了。”
辎重官松了口气,又递上册子:“营帐也送到了,请将军清点。”
韩信让孙季虎带人去清点接收,就地规整材料,择地搭建营帐,
孙季虎领命,带着兵卒忙活去了。
军营刚有新气象,一名亲兵前来禀报:“将军,有个小子自称是陈尉手下,要见您。”
韩信挑眉:“人在哪?”
“医营。”
两人匆匆赶到医营,正撞见一场“手术”。
那探子被四个军医按在石板上,两条小腿露在外面,肿得发亮,皮肤绷成一层半透明的膜,薄皮底下隐约有细碎黑影来回蠕动,密密麻麻,像是有活虫在钻行游走。
韩信头皮发麻。自打踏入岭南地界,每一天都在疯狂刷新他的认知。
一旁的许队长非但不怕,反而兴致勃勃,手里捏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探子腿边左比划、右丈量,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药材。
探子看见韩信,眼泪“唰”地下来了:“将军!我有要事相告,能不能等我说完再……再……”
许队长冲医官挥手:“堵上他的嘴。”
一块麻布塞进嘴里,将探子的嚎叫声闷回喉咙。
许队长这才下刀。
刀尖轻轻划开肿胀的表皮,皮下细小的虫子感知到动静,四处钻躲,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探子的身体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透衣衫,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嚎。
画面太过惊悚,见惯尸山血海的韩信都忍不住偏过头,再看就要吐了!
足足熬了半个时辰,许队长耐心清理干净皮下所有虫体、清创上药、包扎妥当。
韩信狠狠舒了口气,这才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他低头看着浑身虚脱的探子,低声问:“你是陈平手下?”
探子三魂七魄还没归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含糊应声:“末将林多宝,奉命前往骆越打探消息。”
“查到什么?”
林多宝定了定神,沉声禀报::“将军,骆越首领名为兴道。此人绝非寻常渠帅可比,极善治军。”
“他以雷霆手段统一骆越,大力推行冶铁锻器,改良部族军械,将一盘散沙的骆越练成了一支军纪严明、擅长山林水战、攻防兼备的精锐。”
林多宝喘了口气,继续:“兴道已整顿七万主力,随时准备渡江。”
韩信眼神微沉,缓缓问:“西瓯呢?被击溃,还是主动退兵?”
“退了。”林多宝十分笃定,“退得干干净净,译吁宋把浔江沿线的部族全撤了,一个都没留。”
韩信嗤笑一声:“呵,译吁宋有点脑子。”
林多宝连忙补报:“将军,骆越动作很快,最多七八日,一定会跟咱们撞上。”
韩信垂眼思索片刻,拍拍他的肩:“你安心养伤。”
林多宝满脸愧色:“末将惭愧,没能探得更多消息。”
“足够。”
韩信快步离开医营,直奔主帐。
帐帘落下,他立在地图前,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贺江、浔江、郁江几条水线,眉心越拧越紧。
如果没猜错,这个兴道,是卢浩提过的兴道王。
此人是安南历史上最顶尖的军事统帅。两次击退蒙古大军,擅长坚壁清野、河道设伏,更精通利用气候与地形层层消耗敌军。
绝不是百越那些土著能比的。
修正力把这种级别的对手投射到岭南,韩信毫不意外。
译吁宋显然也知道此人难缠,早早缩回山林里坐观龙虎斗,等秦军与骆越互相耗死再出来摘桃子。算盘打得叮当响,同样不是善茬。
偏偏秦军没得选。这时候退,等于把临贺拱手让人;不退,就得硬着头皮迎战骆越。
这片地界全是密林、瘴谷、水网、沼泽。地形对兴道极为有利。
眼下秦军又水土不服,还没开打就倒了一大半,十成战力发挥不出三成。
韩信盯着地图久久不语,手指从临贺地界顺着贺江缓缓下移,停在浔江交汇的咽喉要道。
“兴道、译吁宋……”他低声念出两个名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