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国皇宫,素来是鎏金覆瓦、丹红砌墙,连檐角蹲坐的瑞兽都浸着长年不熄的火气,是一国炎运的体面。如今却只剩半座宫城还撑着金碧辉煌的骨架,另一半早成了焦土,连汉白玉阶都熔成了岩浆,冷透了便是一地焦黑碎渣。
自那日五行法则碎片在此地炸开,方圆五里生灵涂炭,尽数碾作齑粉。离火国本就地处炎脉,地气炽盛,火星灵气充裕,经这法则之力一引,焦土之上热浪翻涌成潮,风过处卷着细碎火星,吸一口入喉,肺腑都像被烧红的烙铁熨过,连视线都被扭曲的空气揉得有些模糊。
对修炼火行法则的修士而言,此处可说是千载难逢的福地。偏生五里之内五道法则缠作乱麻,气机绞杀如利刃穿身,修为浅薄者敢踏进一步,瞬时便要被乱流绞成血雾,连神魂都剩不下一星半点。
可世间机缘,从来都在险中求。
消息传开,四面八方的修士便如闻腥的猫般聚了过来,沿着五里地的边缘层层盘踞,吞吐着散逸出来的火行灵气。没人敢往深处挪步——越靠近法则碎片的落点,五行大道威压便重上一分,那是天地法则本身的分量,不是靠一腔血勇就能扛住的。修行本就是逆天争命,谁都想搏一场鱼跃龙门,可谁也不想先把性命填进去。
就在众人守着边界熬日子的光景里,这一日,一穿青灰道袍的年轻道士,逆着人流走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杆算命幡,幡布旧得发灰,幡角磨得起了毛,也不知写了什么字。就那么悠闲地走着,一步踏出,便跨进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法则乱流地界。
周遭本有几声嗤笑要出口,转瞬便僵在了喉咙里。
那道士脚步不快,每一步落下却都好似踩在这片天地灵气的脉搏上。原本狂暴如脱缰野马的暴乱灵气,见了他竟如羔羊遇着猛虎,齐齐伏低了身子,顺着他的脚步汇成潺潺长河,不断涌入其丹田之中。方才还能绞杀修士的五行乱流,到了他身前便自行化开,连道袍的衣角都没吹动半分。
不过半日,道士便走到了焦土最中心。
那枚搅得半座皇宫倾覆蕴含着五行法则的碎片,正悬浮在半空之中,五色光晕流转,吞吐着骇人的大道气息。
他抬了抬手,也不见掐诀念咒,那枚碎片便轻飘飘落进了掌心。道士垂眸看了一眼,张口便吞了下去。
下一瞬,整片焦土上残存的五行灵气猛地一震,尽数汇聚化作一条赤红火龙,仰头一声清越长吟,冲破云霄而去,消失在天际,连半分余韵都未曾留下。
外围众修士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这道士不是旁人,正是变幻了容貌的李玄。
自火龙镇亲手葬了老秀才,他与沐青便换了装束,掩了行迹。毕竟杀官兵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真被官府循着痕迹缠上,倒不是怕,只是平白生出不少麻烦。两人星夜兼程,两天三夜便赶到了离火国都城外。
与当初在穹木国时不同,如今的李玄不止修为稳步精进,肉身也经历五行法则反复淬炼,周身经脉更是被大道之力洗练得通透坚韧。再入这法则紊乱之地,便如鱼游春水,驾轻就熟。更不必说越靠近那枚碎片,他体内便越有一股莫名的牵引,像是骨肉相连,到了近前,几乎是本能一般便将碎片纳了体内。
碎片入腹的刹那,磅礴的五行法则便在经脉之中轰然炸开。
精纯到极致的灵气顺着四肢百骸往丹田冲去,原本稳固的境界壁垒如薄纸般一捅即破。气机一路攀升,火、木、金、水、土五道法则在体内轮转往复,化作圆满五行循环。皮肉、筋骨、经脉,再一次被法则之力细磨,每一寸肌理都在嗡鸣作响,境界突破的畅意,几乎要让人忍不住纵声长吟。
在这气机最鼎盛、神魂最松懈的关口,一丝极淡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漫上了心境。
起初只是一点恍惚。
仿佛又踩在了火龙镇那条被日头晒得发烫的青石板街上,老秀才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攥着半卷泛黄的书,笑着朝他招手,说:“小友,留步!”
下一刻,剑光如雪。
血溅在书页上,红得刺眼。
李玄的神魂猛地一缩。
那点阴影骤然放大,化作一道清瘦的身影,就站在他的心境。还是那身旧长衫,手里捧着那本沾了血的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言,也不语。
是心魔。
因老秀才之死而生的愧疚,被法则碎片的磅礴气机一冲,没能压住,终究是化作了心魔。
“你在求大道?”
心魔开口,声音和老秀才一模一样,温润带着常年读书的平和之气,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冰的针,“你吞法则碎片,破境界关隘,要走那逆天修行之路?”
“可那天在火龙镇,你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书生都护不住!”
李玄站在自己的心境里,看着对面那道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指尖微微发颤。
他想辩解,想说那青衣剑客出剑太快,想说自己当时距离尚远,可说辞在喉咙里转了几圈,终究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真的是来不及吗?
还是他本可以再快半步?
若是他再谨慎一点,若是他早一刻出手,老秀才是不是就不用倒在那条长街上?
心魔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又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书里的道理:“你看,你自己都知道!”
“你说修行是逆天而行,要争那一线生机。可眼前的不公你救不了,萍水相逢的老人你护不住。你修的什么道?又争的什么命?”
“你如今境界涨了,修为高了,可黄泉路上的老先生,走得冷不冷?”
一句句,都戳在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心境之中,四周景象开始翻涌变幻:一会儿是火龙镇毒辣的日头,一会儿是青石板上刺目的血,一会儿是他一抔一抔盖下去的黄土,落在老秀才身上,簌簌作响。
体内原本顺畅轮转的五行气机渐渐滞涩,经脉之中传来阵阵针扎似的刺痛。突破正到了最关键的节点,心魔却在此时掀起了风浪,一个把持不住,便是走火入魔、万劫不复的下场。
李玄闭了闭眼。
他没有怒喝着要斩灭心魔,也没有运转功法去驱散那道身影。
他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对面的老秀才,看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看着那本沾了血的旧书。
他想起老秀才生前跟他闲聊,说读书人读圣贤书,不是为了求个长生不死,是为了明白道理,守住道理。
想起老秀才看着街边跑过的孩童时,眼神温温的,像晒了一下午太阳的旧棉絮。
想起老秀才倒下的那一刻,眼中的释然。
“老先生,是我没护住你!”
李玄轻声开口,声音很稳,没有半分颤抖。
“是我修为不够,是我出手慢了,这条命,我欠你的。”
对面的心魔身影微微一顿。
“可我不会停在这里。”
李玄抬眼,目光清澈见底,没有半分躲闪,“这份愧疚,我认!这件事,我记一辈子!但我不会因为愧疚,就把自己困在火龙镇的那条长街之上!”
“你守你的圣贤道理,我走我的修行长路。往后的路,我带着这份愧疚走。再遇到不平事,再遇到像你这样的人,我能快一步,能多救一个,便是不白欠你这一场。”
话音落定,心境之中那道清瘦的身影,忽然笑了。
还是老秀才生前那样温润的笑意,没有指责,没有怨怼,像在说“这便对了”。
而后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点微光,沉沉落在了心境深处,像一枚浅浅的刻痕,不扎眼,却再也消不掉了。
体内紊乱的五行气机瞬时归位,五道法则轮转如常,磅礴灵气再次奔涌向前,轰然冲破最后一层壁垒。
境界,稳稳压入新境。
焦土之上,李玄缓缓睁开眼。
眼底还剩一丝未散的沉郁,神色却比先前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笃定。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还留着法则碎片的余温,也留着一道关于老秀才的、不深却重的刻痕。
不远处,沐青的身影立在焦土边缘,正朝他望过来。
李玄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重新拎起那杆旧算命幡,缓步朝外行去。
日头正烈,照在焦土上,热浪翻涌。
路还长,得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