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廷径直赶往青玉阁。
这件事很像内神通外鬼，青玉阁未必很安全，但同时，事发之后，财神帮的大批精锐也都赶了过去，整体而言还是可以信任的。
他也不相信在沈曼白那种近乎未卜先知的经营下，内鬼会有很多——这姑娘连他乾坤袋里几件东西都能算得清清楚楚，要真有二心，早被她揪出来了。
所以还是先到青玉阁疗伤最稳妥。
财神帮的人早就在等着了，眼见萧廷抱着大小姐回来，而大小姐昏迷不醒，一个个既惊且怒。
萧廷直接吩咐壮汉护法，抱着人进了后院正房。
壮汉也看出来大小姐情况不妙，立刻组织人手，会同后方赶回的南宫谦，把整座青玉阁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而后开始追查内奸。
萧廷毫不耽搁，将人放到床榻上，身边只留清汐打下手，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那柄未完成的剑胚之上，运转《吞金宝箓》。
食金之法本是摄取神兵金气入体炼化，此刻他反其道而行，将剑胚中蕴含的金气与灵性一丝丝抽出，经自身经脉转化，化为最纯净的灵性暖流，再渡入沈曼白眉心。
那暖流如涓涓细流汇入干涸的河床，沈曼白苍白的面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但剑胚中的灵性毕竟有限，抽干之后，便需要新的灵兵补充。
南宫谦二话不说，带人将库房中所有灵器搬入房中。
刀、剑、枪、戟，一柄接一柄递到萧廷手边。
他左手接过一柄灵刀，右手按在刀身上运转功法，金气与灵性被抽出，刀身迅速黯淡，不过片刻便咔嚓一声碎裂成铁渣。他毫不停歇，又接过下一柄。
第一天，沈曼白没醒。
清汐特意帮萧廷去了一趟西山和清溪坊，跟姜姽、袁淼淼说清楚缘由。
鬼市的动静这么大，稍微打听就知道萧廷确实事出有因。两人想来帮忙，又怕添乱，便在家里等着。
第二天，沈曼白还是没醒，但大批财神帮的高手从各地赶到，其中就包括当今首富、沈曼白之父，沈万钧。
沈万钧五十来岁，身形富态，穿着一身看似寻常的暗金锦袍，可那料子上的暗纹在光下隐隐流动，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像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可此刻那张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眼睛里透出来的光是冷的，冷得让人后脊发凉。
他一来，先抓了尚处于怀疑阶段的几个护卫，直接命人以搜魂之术把他们脑袋里的所有内容全给撬出来！
寻常人可找不到这么多术士，就算能找到，受境界影响，也可能得不到有价值的消息，但沈万钧不差钱、不差人，直接带了三个坐照术士、二十七个通幽术士，挨个地撬！
靠着这招，很快就查出了问题所在——确实是有内部亲信为了一笔大钱，透露了青玉阁内部布局和防卫，但遗憾的是，幕后交易者是谁没有头绪。
不过没关系，沈万钧先抓了那个吃里爬外的人全家，带到那人面前，玩了一出活剐！
那一天，整个鬼市都能听到那家人的惨叫声和那个护卫歇斯底里的痛哭声，但没人敢对此有任何异议。
就连玉京鬼市名义上最大的地头蛇九爷，都是一声不敢吭，谁都知道，在这个关口触沈万钧的霉头，他绝对会把人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这还不算完。
等剐完那人全家、最后剐他本人、解决了此人之后，沈万钧接着让这三十位术士占卜幕后黑手。
占卜之道由来已久，是一门极其玄妙的术法，门槛极高，想要学习都得到通幽境界、与天地初步共鸣，随后以感天之术，得通天之力。
在占卜一道，任何事都是有先兆的——础润知雨、月晕知风、叶落知秋、履霜坚冰至，此刻由三大坐照术士主持、二十七位通幽协助，从这些细微之处见大，与天相通，而后问卜，再借天地反馈的讯息，推演答案。
历经数个时辰的问卜，得到了一个答案——残锋谷。
与此同时，第三天晚上，沈曼白总算醒了。
地上已经多了七八把灵兵的残渣，刀枪剑戟都有，每一柄放出去都是江湖上抢破头的上品，此刻却像烧火棍一样被榨干了灵性，碎成一地黯淡的铁渣。
萧廷松了口气，连着三天两夜不眠不休，着实有些吃不消。
清汐也跟着缓了口气，她这两天亲眼看着萧廷如何拼尽全力救人，一刻不停，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至于沈曼白，虽处昏迷之中，却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一点点壮大。
不止是她，就连天狐也在这种滋养中逐渐保住了元气。
她能醒来，多亏了萧廷，若再晚一点，就如毁根之花、断源之水，纵有千般滋养，也注定干枯。
萧廷长舒一口气，收功道：“你感觉如何？我也是第一次这么用，兵器中的灵性经《吞金宝箓》转化，相对纯净，但也难保不出意外。你这几天一定要好好温养，静心凝神，以免出什么岔子。”
沈曼白看着他，轻声道：“我知道。大人再造之恩，曼白无以为报。”
萧廷笑道：“只是举手之劳。若非财神帮财大气粗，能带来如此多的灵兵供我榨取灵性，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让我对青莲剑出手，我也下不去手啊。”
沈曼白轻轻笑了笑，虽然面色苍白，但狐女之身、倾国之容，还是让人不禁怦然心动。
古代人或许视之为妖怪、不详，但对萧廷来说，确实挺好看的。
就在这时，外面听到声音的沈万钧开门走了进来，看见沈曼白睁开眼睛，提起的心总算放下，两条腿都是一软。
萧廷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沈曼白看得眼热，叫了声“爹”。
沈万钧答应一声，难掩激动：“总算醒了。”然后看向萧廷，正色道，“顾大人救护小女，大恩大德，沈某没齿难忘。日后但有差遣，财神帮上下，无有不从！”
萧廷道：“沈帮主不必客气，在下就不打扰了。”
沈万钧有很多话想说，可看萧廷神色疲惫，知道他为了救人损耗巨大，立刻招呼南宫谦：“南宫，快，把我准备好的那些固本培元的丹药还有情报都拿来，给大人。”
然后转向萧廷：“顾大人先回去休息，改日，沈某再登门致谢！”
萧廷困得不行，也就没多推辞，以最快速度回清溪坊自己的别院。
等萧廷离开，沈万钧这才看向沈曼白，心疼道：“怎么样？爹已经剐了赵三那个内奸，你安心养伤。”
沈曼白道：“好多了，多亏顾大人援手，伤势稳住了。”
沈万钧点头道：“爹会好好感谢他。”
沈曼白道：“爹，你有没有查到是什么人动的手？”
沈万钧道：“是残锋谷。你就不要多想了，他们敢对你出手，爹一定平了他们！”
沈曼白眯起眼睛，居然是他们。
残锋谷，隐世宗门，昔日的天下第一神铸！
萧廷回到清溪坊，睡了一天一夜，睁眼便看见姜姽和袁淼淼坐在床边，前者正在翻看从青玉阁带回来的天材地宝和情报，后者则在给他把脉。
“……”
萧廷乍一看到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立刻揉了揉眼。
姜姽哭笑不得。
袁淼淼也是一脸无奈：“不用揉了，你没看错。”
萧廷喃喃自语：“两个醋缸居然和睦相处……”
这话说得姜姽和袁淼淼又气又羞，不过倒也没说什么，没办法，萧廷回到别院就开始睡，姜姽担心，只能过来，好在袁淼淼也不是不明事理，知道她是来看望的，没说什么。
不过这种气氛还是蛮古怪的。
姜姽有意岔开话题道：“出去一趟救个人，差点把自己掏干，看你下次还敢不敢逞能！”
袁淼淼阴阳怪气道：“听说那位沈大小姐是个美人，可能是咱们顾大人不忍香消玉殒吧。”
“……”
萧廷无语又好笑，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乱吃飞醋，等我好了再收拾你！”
袁淼淼顿时羞红了脸，锤了他一下。
萧廷正色道：“我回来的时候，沈帮主给了我一些有关幕后之人的情报。我大略扫了一眼，只记得有个残锋谷。藏书阁中似乎没有相关记载，也可能是我没看到，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既是为了屠龙而来，只怕苗疆之行，他们会插手。”
姜姽拿出一份案卷递给他：“我已经让人查了，这伙人确实来历不凡。”
萧廷接过细看，暗暗吃惊。
残锋谷，干将莫邪一脉的后裔。
他们信奉“神物之化，须人而成”那一套，认为凡铁无灵，唯有人身血气可养剑魂，每铸一剑，需活祭一人精气，剑成自带嗜血凶性。
三百年前曾危害一时，后来被正道围剿覆灭，不想值此灵气复苏之际，又重出江湖，而且出手就对准了财神帮沈曼白和她体内的天狐，更打算铸出神器，以便屠龙，野心之大，令人心惊！
萧廷看罢，知道早晚对上，问道：“知不知道现在藏身何处？我看这上面没写。”
姜姽道：“残锋谷三百年的门派驻地在昔日楚国境内，就是传说中楚王命干将铸剑的地方，不过被灭后，门派已付之一炬。我已派人前往查探，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萧廷点点头：“那个用干将莫邪的已经被我重伤，应该会有动作，只要露面，取他狗命！”
萧廷歇了两天，他身子底子本就厚实，加上坐照境的底子摆在那，恢复得极快，第三天早上起来，已经生龙活虎，在院子里跟袁淼淼过了几招，被姜姽瞪了一眼才讪讪收手，老老实实回去喝清汐炖的药膳。
这天下午，沈万钧登门拜访。
马车在青溪坊别院门口停下时，萧廷正在水榭边喂鱼。
钟原小跑进来通报，说沈帮主来了，身后还跟着三辆大车。
萧廷放下鱼食出去一看，好家伙，三辆双驾马车排成一溜，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绸缎布匹、金银器皿、古董字画、天材地宝，还有几口上了锁的樟木大箱，沉甸甸的，抬箱子的小厮都压得龇牙咧嘴。
沈万钧站在最前面，一身暗金锦袍，身后还跟着两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一人捧着礼单，一人端着算盘。
“顾大人乔迁之喜，沈某来得迟了，恕罪恕罪。”
沈万钧一抱拳，笑得像个弥勒佛。
萧廷连连推拒：“沈帮主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这阵仗也太大了。”
“举手之劳？”
沈万钧正色道：“沈某就这么一个女儿，若非大人竭力相救，后果不堪设想！莫说这点东西，便是把沈某半副身家搬来，也难表心中感激。再说闻听大人近日有乔迁之喜，这点贺礼不成敬意。”
说着就一挥手，让人往院里搬。
萧廷看他这架势，知道推来推去反倒矫情，索性由他去了。
两人在水榭落座，清汐奉了茶上来。
沈万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赞道：“好院子。这水引得好，活水穿院，清而不浊，闹中取静，大人好眼光。”
“沈帮主过奖。”
萧廷放下茶盏，转了话头：“沈小姐现在如何？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已经没有大碍，只是精血亏得狠了，还得再养一阵。”沈万钧说着，脸上笑容收了收，显出几分郑重，“在下此行，还有个不情之请。”
萧廷已经猜到了：“沈帮主是想让沈小姐修习《吞金宝箓》，以便来日万一再有危机，能以此法自救？”
沈万钧不禁感叹：“早闻大人颖悟绝伦，当真见面更胜闻名。”
萧廷道：“沈帮主谬赞了，此法是晋王殿下一脉、金阙老人的传承，非殿下允准，我不好代为外传。”
沈万钧稍感遗憾，叹了口气：“这倒也是，师门传承，确实不好僭越。沈某回头便备礼去太原，求见晋王殿下……”
话没说完，就听萧廷道：“所以我两天前便去信太原，问了他的意思，殿下昨日已有回信，让我代他向沈帮主问候。”
沈万钧一愣，随即大喜。
昔年他曾大力资助姜玦招兵买马，姜家对他一直颇为礼遇。
姜铭既然回信让萧廷代为问候，那就是同意了。
这其实本就在他意料之中——大不了也就是再问一趟金阙老人，实在不行就让女儿拜其为师，料那金阙老人也不至于不收。
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位能帮到这个程度……
不用他开口，已经提前把路铺好了。
再回想南宫谦等人传回的消息，沈万钧看萧廷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此人年纪轻轻，武功已臻坐照巅峰，做事又如此周到妥帖，难怪能在短短时日内从一个试百户爬到指挥佥事的位置……
不过一转念，想到这家伙身边女人不少，其中还有一位是当朝公主，又有些为难，他轻轻摇了摇头，决定先说正事，“顾大人想必已经知道幕后黑手的来历。”
萧廷点头：“锦衣卫最新回报，昔日洞庭湖畔的残锋谷驻地，并无其门人身影，但发现了机关密道，密道里生活痕迹不少，至少数年之前那里还有人居住，沈帮主的占卜结果八成是对的，应该就是他们！”
沈万钧颔首：“沈某已发下悬赏，暂时还没有结果。不过听说这伙人铸剑是为屠龙，大人不日将前往苗疆，正好有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沈某愿助一臂之力。财神帮在苗疆虽无分舵，但走货的商队常年在湘黔一带活动，对那边的地形、势力、风土人情都熟。大人此行，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另外——残锋谷拿小女铸剑，这笔账，沈某不能不讨，还请大人，除此巨害，沈某另有重谢。”
“沈帮主客气。”
萧廷道：“这伙人拿活人铸剑，罔顾人伦，就算没有沈小姐这桩事，我碰上了也绝不会手软。”
沈万钧起身，郑重一揖：“那沈某就先谢过大人了。”
萧廷抱拳还礼：“等我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