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调查部出发到现在,这辆车里的气氛一直有点微妙。
姜暖坐在后排,看着窗外不断靠近的海岸线。
假扮新郎的人是谁,调查部直到登船前都没说。
她总觉得,这种故意不告诉你,通常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开车的是叶阙。
他换了件黑色夹克,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很稳当,但视线却时不时从后视镜里扫过来。
副驾驶上的陆时宴一身深灰色大衣,低头看资料。这身行头,下了车直接上谈判桌都不用换。
他时不时从后视镜扫过来,偶尔还在后视镜,和叶阙的视线撞上。
坐在姜暖身边的祈年,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脖子上依然系着那条围巾,和这身行头怎么看都不搭。
出发前姜暖提醒过一次,他却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他自己的时尚风格。
江策、祈岁和沈雾坐在后面那辆车上。
车窗外,海的气息越来越浓。
长庚号就停在最大的泊位上。
通体雪白,足有十几层楼高,码头上停满了豪车,衣着体面的显贵们在侍从簇拥下排队登船。
只有一位中年妇人,是自己推着箱子走上船梯的。
那只箱子很大,看着就挺沉的,她推得很吃力。
身后的侍从几次伸手想接过去,都被她挡开了。
姜暖多看了眼,猜那里面大概装着她的全部身家。
没过多久,妇人和那只箱子就一起淹没在了甲板上的人潮和行李堆里。
巨大的行李箱还在源源不断地被运上去,热闹得不像什么避难,倒像一场盛大的出游。
这样的光景,姜暖只在末世前的电影里见过。
姜暖望着那艘豪华游轮,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一座冰山。
……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她赶紧把那部电影从脑子里赶出去。
结果又挤进来了白鲸号。
这次不一样。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几遍。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祈年依旧懒洋洋地望着窗外,掌心却把她冰凉的手指整个包裹了进去。
“想起白鲸号的事了?”祈年低声问。
姜暖点了点头。
“这次我们都会没事的。”祈年握得更紧了些。
后视镜中,陆时宴和叶阙的视线同时看了过来。
陆时宴翻看终端资料的动作停了下,沉声道,“这次我们一起去,一起回来。一个都不会少。”
叶阙没有接话,只是关掉了外循环。
车厢里的海腥味淡了下去。
车队陆续停在码头边。
各队队长在终端上挨个报数、核对身份。
过了一阵,副驾驶的车窗被敲了两下。陆时宴降下车窗,沈雾站在车外,微微俯下身。
“队长,人到齐了,一个不少。”
姜暖往窗外看了一眼,这会儿码头上排队登船的人,已经上得差不多了。
按照任务部署会上的安排,这次行动的全部后勤由白家负责。
白家早已暗中站到了调查部这一边,只是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
这次“伴郎、伴娘们”的船票、身份、行李,包括登船后的一切安排,都由白家的人来对接。
所有人都默认,来接应的会是白家某位经验老道的管事。
姜暖也是这么以为的。
她跟在陆时宴身后下了车,海风迎面吹来,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跟着众人走向船梯。
船梯顶端的甲板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碎发,长睫下的那双眼睛,在看见姜暖的瞬间弯了起来。
姜暖的脚步,停在了船梯下。
白思远站在那里,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阿暖,”他温声道,“好久不见。”
姜暖站在原地没动。
……好久不见。
去他的好久不见。
她现在只要听到他用这种调子说话,脑子里就开始下暴雨。
被雨声盖住的喘息,贴着耳朵的那声阿暖……
姜暖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不许想!
再说了,哪里久了?
人是没露过面,可他送来的那台粉色小熊医疗仓,每次开机都要冲她来一段带爱心的欢迎语,存在感强得整个基地都知道。
姜暖有些头疼的开口。“如果可以的话,其实我希望这个好久,还能再久一点。”
就比如久到这次任务结束以后再说。
白思远也不恼,长睫下的眼波依旧温柔,刚想冲她伸出手。
姜暖眼前却忽地一暗,叶阙一言不发地上前,挡在了她前面。
叶阙上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高大的身躯,把甲板上白思远的那道视线挡得干净。
陆时宴站在姜暖身侧位置。
他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神色。
直到看见白思远,他才明白调查部为什么把“新郎是谁”拖到登船前才揭晓。
温叙安向来最会察言观色,大概早就料到,这个名字只要当面念出来,他一定会说“不行”。
他看着港口上的人来人往,垂了垂眼睛。
调查部阴人这笔账,回去再算。
他沉默的朝叶阙递了个眼色。
叶阙在原地站了几秒,后背紧紧绷起。
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退了回来。
祈年却一步蹿了出去,摆明了要上去掰头一番。
叶阙抬手一捞,正好揪住了他的卫衣帽子。
祈年气道,“诶,叶阙你——”
“这次任务,要听指挥。”
叶阙声音有些不甘心,但手上的力道半点没松。
祈年和白思远的旧账,姜暖心里有数,那些送来基地的赔偿显然没能让祈年翻篇。
姜暖一下子想到了种可能……
不会吧……
调查部之所以把新郎身份瞒到现在。
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新郎是白思远吧?
姜暖一琢磨,还真挑不出毛病。
白家跟联邦是老交情,跟望潮岛也来往了好些年。
白家家主带即将成婚的妻子上岛避难,谁听了都觉得合情合理。
调查小队常年在禁区和废墟之间打转,和这些住在高墙之后的人,本就像两个世界。
船上这些显贵,大概率认不出调查小队里的谁。
可零号小队不一样。
零号这几个人,名气都不算小。
尤其是陆时宴。
海神大厦那件事之后,祈年把陆时宴的照片,用空间系异能抗即将倒塌海神大厦的照片发到了外部坛上。
祈年的本意,大概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家队长有多厉害。
结果耀眼过了头。
那张照片彻底传遍联邦各大论坛。
那之后,陆时宴这个名字,就不只是在调查小队里无人不知了。
有人冲着他近乎神迹的实力,把那张照片设成终端壁纸,说比什么护身符都灵。
有人冲着那张冷峻禁欲的脸,在帖子底下排着队表白,一口一个“陆神”,一口一个“老公”,硬生生盖出了几百页的高楼。
据说还有人自发组了后援会,成员遍布好几个城市。
在那些联邦人心里,陆时宴是末世里的神明,也是遥不可及的梦中情人。
据不完全统计,后者的人数远远多于前者。
姜暖第一次刷到那栋楼时,盯着满屏的“老公”看了好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划走。
嗯,就是手指划得有点用力。
而这艘船上,最不缺的就是消息灵通、闲来无事的人们。
保不齐哪一位就是后援会成员。
比如一位正在甲板上,举着终端拍海景,戴着珍珠耳坠女孩。
望潮岛的人连联邦工作人员都拒之门外。
要是让他们知道,零号小队的队长扮成亲友混在送亲的队伍里,别说登岛找人,他们连这艘船都未必上得去。
所以出发前,陆时宴被祈年按在了镜子前。
祈年拿着化妆刷,在他脸上足足折腾了一个小时,全程心情好得出奇。
化完后,陆时宴对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沉默了几秒,只问了一句。
“洗得掉吗?”
虽然相貌大变样 ,但那双眼睛改不了。用祈年的原话说,“看谁都像在审犯人”。
于是下车前,一顶深灰色的帽子戴到了陆时宴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甲板上,白思远的视线从陆时宴、叶阙身上扫过去,一秒都没多停。
视线看向她时,又温和了下来。
白思远向前半步,微微俯身,像个真正等待新娘已久的新郎。
他伸出右手,刻意提高了声音。
“欢迎登船。”
“我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