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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6章 夜落樸灣
九月十七,入夜。

月亮被一脉薄云遮了半边,只漏出些暗黄的光,在仪征以北的河道上投下碎银子般的波光。

朴树湾泊着二十余艘粮船,船身吃水极深,压得船帮几乎与水面齐平,一看便知舱里装的不止是粮食。

湾口两岸是密匝匝的芦苇,缨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时而有水鸟被惊起,扑棱棱掠过桅顶。

朱瞻均此刻伏在朴树湾东岸三里外一处土丘后,穿一件青布短褐,头戴竹笠,全然是随行书办的打扮,任谁也看不出这位便是当朝皇太孙、执掌机务局的大明新政掌舵之人。

他身前摆着一张粗纸,上头用炭条勾了湾口水道、芦苇荡、土堤的简图,几处墨点标着暗哨方位。

“来了。”锦衣卫千户李忠蹲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喉音几乎是气声。

朱瞻均抬眼望去。湾口外隐隐传来橹声,一节一节,吃水极沉,又过片刻,船影愈发清楚,十几艘平底漕船挤了进来,船上有人举着灯笼晃了三下,湾内粮船也回晃了三下,便有人搭上跳板,开始搬货。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叩。果然如纪纲所报——粮船过了邵伯湖,没在扬州停留,直扑瓜洲渡卸下二十余船军器,再由陆路分三路运往仪征。朴树湾是最后一道水关,从这里走吴淞口出海,便海阔天空了。

“石重山那儿怎么样了?”朱瞻均低问。

李忠道:“舵主带漕帮精壮一百二十人,全换了芦花蓑衣,伏在湾北三里苇荡里。邵思诚持勘合已调宁波水营徐泾舟的十八条快桨船,假作盐巡司缉私的船队,布在湾南入江口外。纪纲指挥使亲率锦衣卫暗桩,已将三道哨位全数钉死。”

朱瞻均点了点头,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湾内搬货声愈发密集,有人低声吆喝着“快些快些”,甚至能听见铁器碰撞的钝响——那声音他最熟悉不过,他自督造铁壳船、改良炮管以来,日日与钢铁打交道,绝不会听错。

“走。”

他起身,穿过一片齐腰深的蒿草,绕到湾堤东侧一处被芦苇遮住的小豁口。那里事先泊着三条平底快船,各坐十名锦衣卫精选的好手,腰挎绣春刀,手里却拿的是朱瞻均新督造的燧发短铳——火绳换燧石,阴雨天也能打响,这是他几个月前刚从西山工坊改良定型的新玩意,第一批五十支还没配发边军,倒先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朱瞻均登船,李忠紧随其后,舱中一名番子递来一柄短铳,李忠摇头,只按了按腰间的刀柄:“千岁,卑职还是用刀踏实。”

朱瞻均没答话,把短铳掂了掂,塞进腰后。

三条快船无声地滑出苇丛。船上所有人都伏低身子,桨叶入水时用布裹了,只听见极轻的水声。湾口粮船上的灯笼一明一暗,有沙哑的声音在喊:“快卸快卸,三更前得走!”

朱瞻均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为首一艘大船的艉楼上。那里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人穿着青绸长衫,腰系丝绦,不类寻常水匪。李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轻声道:“打头那艘‘顺’字旗的,就是李景的座船。”

朱瞻均记下了船艏的旗号,心中暗暗盘算。

忽然,湾口北岸传来一声鸮叫——又短又急,是漕帮的信号。紧接着,南岸也有夜鹭般的鸟鸣响应,三长一短。那些正在卸货的粮船登时骚动起来,有人拔了刀往岸边跑,也有人喝令快升帆。

李景的艉楼也动了。那个青绸长衫之人探出半个身子,沉喝:“不许乱!把跳板撤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朱瞻均在船头站起身来,抬手将一枚点燃的竹节炮信子往天上一举——那筒子是特制的,捻子燃尽,轰的一声闷响,一道赤红的火焰直蹿到半空,炸开成一把红伞。这是事先与石重山、纪纲约定好的信号。

霎时间,朴树湾四面苇荡同时鼓噪起来。

北边石重山率百余名漕帮精壮分乘十二艘快船,人人手持长杆挠钩,嘶喊着冲进湾口。

南边徐泾舟的十八条快桨船封住出江水道,船头架着一尺口径的短管转架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湾内。

东岸纪纲埋伏的锦衣卫也点火放铳,一排闷响,数十枝火铳箭矢齐发,把粮船上刚升起的帆索打个稀烂。

湾内顿时大乱。

粮船上的水手们慌作一团,有的跳水,有的钻舱,少数悍勇的抽刀喊杀,却被漕帮精壮的挠钩一个接一个搭住船帮,拉扯着靠不了岸。

李景的座船见势不妙,竟仗着船大桨多,拼着挨了两炮,硬生生朝南边冲来——南面正是朱瞻均三条快船的方向。

夜色中,朱瞻均看得很清楚。

他命快船稍稍散开,留出一条斜缝,让李景的座船冲过去,然后——他低声对李忠说了句什么。

李忠蹿起,一脚蹬在船艏横木上,纵身扑住座船船舷边缘的缆绳,一个翻身便翻了上去。

身后两名锦衣卫也各持短刀跟着跃上。朱瞻均的船恰从座船侧面切过,快船船头削尖的包铁首轻轻一顶,将座船的航路逼偏了半尺。就这半尺功夫,李忠已经攀上了艉楼。

青绸长衫之人——正是李景本人——刚拔出佩剑,李忠已经一脚踢翻了他身边护栏的灯笼,伸手猛抓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反肘一撞,正中胸口。李景闷哼一声,向后跌退,佩剑铛啷掉在甲板上。李忠踏前一步,膝盖压住他,反手拿绳索捆了。

“李指挥佥事——”李忠的语气里没什么起伏,“末将奉皇太孙之命,候你多时了。”

朱瞻均随后登船。

他摆摆手,命人将李景押进舱中,又让人传令各处:降者免死,拒者格杀。他沿船舷走了一圈,借着灯笼看舱口搬出来的货物——那些木箱一头开封,里面整整齐齐码的,正是镇海船坞前阵子报称“被盗”的封存旧炮零件。火炮身管、铁栓、转架、轴轮,件件都打着宁波军械库的钢戳印记。

朱瞻均蹲下身,伸手取过一根炮管零件,食指沿着膛口内壁探了探——打磨得十分光滑,正是遵化铁冶那批最新工艺制出的精铁。有人用官造的军械,叙了泉州商号的货,走漕帮的船,接永嘉郡王的线,最后要送出海去——这盘棋,从凤阳囤粮,到泉州走私,到京师投毒,到朴树湾转运,终于合拢了最后一环。

他站起身来,夜风拂过他的衣摆,带来河湾里铁器与潮气混杂的气息。他望向黑暗中正被锦衣卫逐一搜查的二十余艘粮船,沉声道:

“把人和货,全数押回扬州。”

二更时分,朴树湾恢复了平静。湾口的水面被灯笼照得明晃晃,二十余艘粮船已被锦衣卫和漕帮精壮全部控制。兵丁们押着俘虏鱼贯下船,足有一百余人,双手缚在身后,在岸上跪成一片。那些箱子被一箱箱抬上岸,按类别码堆,炮管、转架、铁栓、铅弹,还有十几箱火药——虽是旧件,却保养得极好,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过。

舱中的审讯开始了。

朱瞻均没有回去歇息,单衣坐在首船舱中,接见了被押来的李景。船舱烛火微摇,照在两人脸上。李景被反绑着,跪在地上,面上血色褪尽,但脊背仍挺着。

“李景,”朱瞻均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军籍簿上记的是‘商团护运’,实则是凤阳旧卫率暗营的人。你从永乐十九年起便替永嘉郡王办粮运私递,可是?”

李景嘴唇动了动,没答话。

朱瞻均也不急,从袖中取出一封灰纸密函——是锦衣卫此前截获的朱孟烔寄给李景的信函,落款处盖了一枚私印,形制极特殊,呈葫芦形,便是永嘉郡王的私章。“这封函里,孟烔许你事成之后授凤阳卫指挥使,并特拨三百两黄金安家。你为他冒这一次险,图的是什么?”

李景的目光落在信函上,面色几度变幻,终于低声道:“末将……不认得这个印。”

朱瞻均也不动气,转头望向李忠。李忠轻轻点头,示意他调动的锦衣卫档案足以佐证。

朱瞻均便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松散的坐姿,平静道:“你不认得印不打紧。你只要认得船舱夹层里那批佛郎机红衣炮零件、认得藏在你粮袋夹层的泉州陈家私戳、认得从凤阳一路运来十五万石粗粮的账目,便够了。这些,桩桩件件,我都有人证物证。”

他顿了一顿:“我今夜没让你死在火并里,是想给你一条路。”

李景猛地抬头。

朱瞻均直视他的眼睛,声音放低了几分:“你也是卫率旧人,不是朱孟烔的死士。他许你的卫指挥使够大,但有没有告诉过你——这批货从朴树湾出海之后,泉州商号要灭口几条船的人?你麾下五十条船、三百余人,他打算留几个活口?”

李景的面色终于变了。这一点,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敢深思。此刻被朱瞻均点破,他喉头动了动,额上渗出汗来。

朱瞻均说到此处,反而不再继续逼他,只摆了摆手:“带下去,给他纸笔,把他知道的朱孟烔联络人、账目存放处、泉州商号在运河上的据点,全部写下来。”

李景被人架下去时,脚步有些踉跄。

朱瞻均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舱底,才把目光投向舱外。夜风从河面灌进来,带着芦苇与水腥的气息,吹得烛火跳动,在舱壁上投下他侧脸的影子。

李忠从外面进来,低声道:“千岁,石重山求见。”

朱瞻均点头,让座。石重山进舱来,仍穿着一身芦花蓑衣,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脸上带着粗犷的笑意。他见了朱瞻均,单膝就要下跪——朱瞻均伸手虚扶,道:“舵主不必多礼。”

石重山也不推辞,起身拱了拱手:“千岁,湾里的货清点完了,炮管七十八根,转架二十五座,铁栓三百余套,铅弹两万余枚,火药一百二十桶。另有粮船夹层里的红铜线、铁皮、木模一宗,底下人看不懂是什么,请千岁过目。”

朱瞻均眉头轻轻一挑。红铜线、铁皮、木模——这不是军器,倒像是某种器械的模型或模具。他起身道:“带我看看。”

二人沿着跳板走到岸上,几名锦衣卫正持灯看守一排打开的箱子。朱瞻均蹲下来,借着灯细看——箱内是半尺长的铜线,卷成一盘一盘,色泽赤红,质地极纯。另有几块铁皮,被打成圆弧形,拼起来约莫是一根管子的形状,旁边还有几块木模,刻着槽道和卡榫。

朱瞻均拿起一块木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一根铜线对着灯比了比,忽然目光微微一凝。

他想起沈墨言前阵子报来的一件事:厦门船坞在修复“飞蛟”号蒸汽主管时,需要一种薄壁铜管,内径误差不得超过半分,寻常匠人铸不出,还是萧七娘用冷拔法一点点拉出来的。而眼前这箱红铜线,线径粗细均匀,几乎无需再加工,便能直接用于冷凝管——若是成规格的批货,便不只是修一两艘船的量,而是足以供十艘以上铁壳船用的配套铜管原料。

“这批铜线,是从哪儿来的?”朱瞻均问石重山。

石重山道:“问过水手,说是泉州商号的货,从南洋运回来的。”他顿了顿,“不过也有人讲,是从佛郎机人手里买的。”

朱瞻均把铜线放回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立刻说话。南洋铜料、泉州商号、永嘉郡王——这条路,比他先前预想的还要深。他沉默片刻,对李忠道:“这批东西单独封存,加标记,不必随军器一起入库。”

回到扬州城时,已经是后半夜。朱瞻均没有去官衙歇息,直接去了知府衙门偏厅。纪纲已在那里等着,桌上摊着一摞文书、账册,正低头翻看。

纪纲见他进来,抬头拱了拱手:“千岁,都审出来了。”

他翻着笔录道:“朴树湾这批船,领头的除了李景,还有泉州卫指挥佥事周世安的侄儿周明辅——这个周明辅管水路转运,今夜趁乱跑了,没落网。李景供出了三处联络点:一处是扬州城南的‘永顺’货栈,明面上做漆器生意,实则是泉州商号在运河上的中转站;一处是淮安清江闸口的船行,专替商号揽漕船夹带走私;还有一处是苏州阊门外一间银号,替泉州商号洗银子,每年过往银两不下十万。”

朱瞻均在桌边坐下,手指叩了叩桌面:“周明辅跑了,是往哪个方向?”

纪纲道:“有人见他跳水,朝西岸游去。我已派人追了。”

朱瞻均沉思片刻。周明辅只是跑腿的人,但他知晓沿途联络点,若能抓到,此事便坐实大半。若让他逃回去通报了泉州陈家,泉州那边的账目、人证必会迅速销毁。

“传话给徐州卫,”朱瞻均道,“把洪泽湖入河口的暗哨再往西扩十里,但凡夜里渡湖的船只,一律盘查。另叫徐泾舟的水营船队在高邮湖西岸布两道巡——明日一早李景押解出境,那一路走大路,不走水路。”

纪纲应声记下,又问道:“千岁明日是否回京?”

朱瞻均摇头:“先不急着回京。我要顺路去一趟镇海船坞——沈墨言那边送来的急报说‘凌云’号龙骨已合拢,但镍铆钉钢还差两千斤。泉州商号那边的事,先由你盯着,不必打草惊蛇。等李景的口供和物证备齐,我一并带去京师面呈圣上。”

第三日上午,朱瞻均押着李景及一干俘虏从扬州出发。他没有走水路,改走陆路。沿途经过高邮湖西岸的村落,远远望见湖面烟波浩渺,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踱步,不时有晚稻的香味随风传来,与昨日夜里朴树湾的火并竟像是相隔了很远。

但朱瞻均知道,这只是表象。他手里的口供越积越厚,牵出的名字也越来越多:泉州陈家、永嘉郡王、东宫旧党残部、漕帮中的内鬼、工部里暗中递送文书的小吏——像一张蛛网,他抽动了其中一角,颤动的丝线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暗处。

他坐在马车里,膝上摊着那本从李景船上搜出的泉州商号联络账册,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停驻片刻。那页上有一笔红墨圈记的条目,写着“铜线叁拾斤,送镇海,付萧七娘”。

朱瞻均的眉头缓缓蹙紧了。

萧七娘——松江船厂的主事,他亲手赠过黄铜卡尺、默许她参与新式冷凝器装配的那位女匠人,竟也与泉州商号有过来往?这一笔红墨圈记是商号内部的人特意划出来记的,像是某个账目中的暗记。

他合上账册,望着窗外的田野,心中反复权衡。

午后,车驾行至一处叫邵伯驿的地方,锦衣卫的快马从后方追上来。纪纲的信使翻身下马,递上一封火漆密函。朱瞻均拆开来看,几行字迹是纪纲亲笔:

“周明辅已于高邮西岸获捕,现押解回京。其供述与李景基本吻合。另查得扬州城南‘永顺’货栈昨夜有人纵火灭迹,火场中搜出半册烧剩的船名录,其中有十三人已划去名字,均系今春从工部各局调往泉州、广州、满剌加等地任职的书吏。”

朱瞻均看完,将密函折起,塞入袖中。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他吩咐车驾继续南行,先赴镇海。至于泉州——且让那盘棋,再多走几步。

马车辚辚南行,秋日午后的阳光明亮而沉默,将他带着的口供、账册、木模,连同那批红铜线,一并载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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