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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3章 凤阳惊澜
永乐二十二年九月初三,京师秋意渐浓。

朱瞻均站在机务局二楼的轩窗前,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凤阳密报,眉头紧锁。窗外,京宁铁路上正有一列满载煤炭的货车呼啸而过,蒸汽机车的烟囱喷吐出滚滚白烟,与远处西山山坳钢厂高炉的烟气交织在一起,将京城的天空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浊色。

“三千人食用三月的粗粮,少说也得十五万石。”他低声自语,指节在窗棂上轻叩了两下,“凤阳府虽说富庶,但一次性购齐如此数目的粮草,绝非寻常商团所能为。东宫旧部在凤阳经营多年,根基深植,若真让他们成了气候,里应外合之下……”

窗外汽笛长鸣,打断了他的思绪。朱瞻均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摆在案上的《江海联运章程》草稿。那上面密密麻麻批注着漕帮运力编入海贸体系的各类细则,从船型改造到人员整编,从利益分配再到航线规划,足足写了七页纸。这是他以“破局”二字为核心拟定的方案,若施行得当,不仅能将漕帮从守旧势力的棋盘中剥离出来,还能为日益扩大的海贸盘子补充亟需的内河运力。

但眼下,凤阳的事显然更为紧迫。

“来人。”朱瞻均唤道。

一名身着青色圆领袍的年轻随从应声而入,躬身行礼:“殿下。”

“去请纪指挥使来一趟,就说我在机务局等他。”

随从领命而去。朱瞻均重新落座,手指无意识地从案头拈起那枚铜卡尺。这把卡尺是他从现代带来的唯一遗物,这些年一直随身携带,后来在西山工坊改良机件、在宁波船坞校正炮管,都靠它定下公差标准。此刻铜尺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发亮,指腹抚过时微微发涩,让他莫名想起沈墨言那双常年沾着机油的手。

沈墨言此刻还在厦门。半个月前他星夜赶回京城禀报陈九章勾结周世安之事,随后又马不停蹄地返回了厦门船坞,继续督造第二艘远洋铁壳船。这人的精力仿佛永远用不完,就像西山坩埚钢厂那座新式竖炉,从早到晚都在鼓风燃烧,从不见他喊一声累。

大约过了两刻钟,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纪纲一身玄色蟒袍,腰挎绣春刀,迈步走进屋内,拱手道:“殿下召臣,可是为了凤阳之事?”

“正是。”朱瞻均示意他落座,开门见山道,“那批粮草的下落,查得如何了?”

纪纲面色微沉,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手抄,双手呈上:“臣已遣人赴凤阳暗查,粮草分散囤于凤阳城外三处庄院,均在东宫旧部原指挥佥事李景名下。此人表面以商团名义购粮,实则暗通周王世子。更关键的是……臣的人发现,凤阳守备衙门里有人接应。”

朱瞻均展开手抄快速浏览,目光倏然一凝:“凤阳守备佥事王铎?”

“正是此人。”纪纲道,“王铎是永乐十五年调任凤阳的,看似与东宫旧党并无牵扯。但臣查到,他的长媳出身永嘉郡王府,且在去年嫁入王府前,曾在泉州住过三年。”

朱瞻均放下手抄,沉默片刻:“永嘉郡王的手,伸得倒长。泉州有陈九章勾结卫所军将,凤阳有王铎接应粮草囤积,京师有宋礼被投毒,三线并进,环环相扣,若非沈墨言恰好撞破陈九章的图谋,恐怕等我们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把刀架到脖子上了。”

纪纲抱拳道:“臣已按殿下所示,在凤阳府城内布置了外围人手,随时可锁定三处庄院的具体动向。只是……若要动手,还得听殿下的示下。皇爷此前交代过,要顾全大局,不宜打草惊蛇。”

朱瞻均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亲手绘制的舆图,从京师到凤阳、从凤阳到南京、从南京到宁波、从宁波到南洋,用朱砂标注的铁路线与墨笔勾勒的航路在纸面上交错延展,仿佛一张正在织就的大网。他的目光顺着京宁铁路南段缓缓滑过,最终停驻在凤阳府的位置上。

“打草惊蛇自然不好,但一味按兵不动,等蛇自己跑出来,也许就晚了。”他抬手在凤阳的位置点了一下,“粮草囤积尚需时间转运,他们至少还有一两个月的筹备期。我等得起,但大明等不起——南洋航路刚通,满剌加和旧港都还需要驻军巩固,西延铁路也才铺到兰州,若此时后方生乱,前线的布局全部要受影响。”

纪纲没有接话,只安静地等着。

朱瞻均沉吟片刻,继而说道:“传我的话给纪纲,凤阳那边继续盯,不要惊动李景和王铎。另外,你派几个妥帖的人,去一趟周王府所在的开封,不需惊动周王本人,只暗中查永嘉郡王朱孟烔最近三个月的行踪和出入人员,尤其是他与泉州之间的书信往来。”

“臣领命。”

“还有一件事。”朱瞻均转过身来,“西山坩埚钢厂三号窑的事,宋礼已经把账目半册交了出来,卢士毅虽然已经下狱,但工部内部还有多少人吃里扒外,尚未完全理清。此事涉及工部司官十余人,不宜大动干戈,但也不能放任不管。你在工部安插的那个书吏,让他留意这几个月内凡涉及军器、钢铁物料的调拨文书,凡是异常的,一律记账备案,回头让户部的人来查。”

纪纲应下,随即又问:“殿下,宋侍郎那边……可有话要转达?”

朱瞻均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宋礼此人,虽然迂腐了些,但大节不亏。他能在中毒之后交出那半册账目,说明他心里还是有大明的。你派人送些上好的伤药过去,顺便告诉他,等风波过去,工部漕运司还要继续推进,他若还愿意做事,我保他一个善终。”

“是。”

待到纪纲离去,朱瞻均在屋中独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回案上那份《江海联运章程》。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在卷首添了一行小字:“内河运力编入海贸,以漕帮为翼,以官军为干,以商税养兵,以铁骨兴邦。”笔锋落定后,他轻轻搁下笔,喊来随从备车。

“去西山。”

——他要去看看三号窑那炉新钢的成色,地方乱了不要紧,根子上的煤铁不能乱。

西山工坊今非昔比。三年前还只有十几座土法坩埚窑的简陋山谷,如今已铺开大片厂房:西侧是坩埚钢厂的新式竖炉区,两座蒸汽机鼓风炉昼夜不停,炉火把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东侧是军器局的分厂,旋床、镗床、钻床一字排开,驱动它们的传动轴由同一台大型蒸汽机带动,咔嗒咔嗒的机械声此起彼落,交织成一种独特的工业韵律;再往深处去,是萧七娘的船用机件作坊,专门为宁波、厦门两地船坞配套生产蒸汽机零部件,此刻门前正停着一辆马车,车上满载着打包好的箱笼,预备发往南方。

朱瞻均径直走到坩埚钢厂三号窑前。窑门敞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铁腥气和煤灰味。几名匠人正用长钳夹着坩埚从窑内取出,神态凝重地查验着钢水凝成的锭块。领头的是那个老炉匠赵大用,头发已经花白,却仍弓着背在炉前忙碌,见朱瞻均到来,连忙擦了把汗,躬身行了个礼。

“殿下,您来得正好。”赵大用指着刚取出的一枚钢锭道,“这一炉用的是沈先生留下的改良配方,焦炭掺配比例调到三成七,石灰石适量,回火时辰由两个时辰延长到两个半。刚验过,强度较前几炉高了不少,您要不要亲眼看看?”

朱瞻均接过钢锭,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泛着均匀的银灰色。他从腰间抽出那把铜卡尺,量了一下尺寸,又用指甲在锭面划了一道——没有留下痕迹。他点了点头:“确实不错。不过光靠肉眼不够,拉去钻床做一次穿孔试验,按舰炮炮管的规格打,看内壁光洁度和偏心率。”

赵大用应了一声,亲自抱着钢锭去了隔壁机加车间。

朱瞻均站在窑旁,看着从炉膛缝隙中舔出的火舌,心中念头翻涌。凤阳、泉州、周王府、漕帮,这些对手盘根错节,若在几年前,他也许还会觉得棘手,但现在——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腹粗糙,指甲缝里残留着上午在工坊查验零件时沾上的油污。

他忽然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我这双拿惯了笔的手,倒也学会拧螺帽了。”

正感慨间,一名传令兵从工坊大门方向疾奔而来,跑到近前单膝跪地:“殿下,京中急报,皇爷召见,请您即刻入宫。”

朱瞻均眉梢微动:“说了是什么事吗?”

“小人不知,只知是宫里的李公公亲自来传旨,说让殿下务必在午前赶到武英殿。”

朱瞻均嗯了一声,回头望了一眼三号窑的方向——赵大用正推着一架手推车往机加车间去,车轮辘辘作响。他收回目光,吩咐随从备马。从西山到皇城有十余里路程,骑快马大约两刻钟能到,时间还算充裕。

他翻身上马时,忽然想到了什么,俯身对传令兵道:“你去通报沈墨言一声,就说京中无大事,让他安心留在厦门造船,勿要挂念。等这里的局面理出头绪,我会差人送新的图纸过去。”

“得令!”

马蹄踏起尘土,沿着西山工坊门前新铺的碎石路向前奔去。道旁新植的枫树还没长成,纤细的树干在秋风中微微摇晃,远处高炉的烟囱依然笔直地插入天际,像一支支沉默的铁笔,正在书写这个大时代最厚重的注脚。

武英殿内,朱棣正坐在御案后翻看着一封奏折,眉头紧锁。他比年初时又消瘦了一些,那道北巡时留下的旧伤虽然已经愈合,但每逢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使他时常显得疲倦。不过他目光中的锐气依旧不减,见朱瞻均大步走进殿来,便放下奏折,招手道:“均儿来得正好,坐。”

朱瞻均依言在御案前方落座,朱棣将手中的奏折递过来:“看看吧,这是浙江布政使刚报上来的。”

朱瞻均接过展开,目光快速扫过。这是关于宁波、泉州两地海贸新政试行情况的例行汇报——商税收入、船只进出港数目、海引发放数量,以及……泉州卫指挥佥事周世安因“操练不力”被浙江都指挥使司参了一本,请求调离原任的呈文。

他看完后放下折子,沉吟道:“周世安的调动来得突然。他原是漕帮出身,在泉州卫经营了四五年,麾下军将多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若只是寻常调任便罢,但若这背后有人推动……把他调走,是为了方便陈九章在泉州行事。”

朱棣微微颔首:“朕也这般想。但参他的理由是操练不力,名正言顺,朕若强行留他,反倒坐实了朝中有意包庇的名声。均儿怎么看?”

朱瞻均思索片刻,答道:“皇爷爷不必压着这道呈文。他要走便让他走——但泉州卫的补缺人选,咱们得自己拿。”他抬头看向朱棣,“孙儿保举一人,锦衣卫千户李忠的副手,姓吴名定远,原是宁波卫出身,此人精于水战,为人谨慎,且跟漕帮、海商都没有瓜葛。”

朱棣听罢,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事朕来安排。”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凤阳的事,纪纲方才已经禀报了。粮草、王铎、永嘉郡王……你打算何时收网?”

朱瞻均道:“孙儿以为尚需再等一个月。眼下他们自以为还在暗处,不会有太大的警惕,正好借这段时间把周世安调离泉州、把吴定远补进去,同时把凤阳周边驻军的调度权理清楚。待到十一月粮草开始转运、他们露出了完整的转运路线,再一网擒拿,干净彻底。”

朱棣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份浙江布政使的奏折上,缓缓道:“一个月……不算长。但你要记住,宋礼被投毒的事,已经让朝中有些老臣起了疑心。若这一个月内再出变故,你就必须提前动手,不能瞻前顾后。”

“孙儿明白。”

朱棣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笑容里透出几分罕见的温和:“均儿,你可记得四年前你头回进宫,跟朕说要修铁路时,朕心里是不信的。那时朕想:一个毛头小子,哪知道什么铁路?可如今,京宁铁路都快修到兰州去了,你还弄出了铁壳船和燧发枪,把佛郎机人撵得满南洋跑。要说这天下最能折腾的人,怕是非你莫属。”

朱瞻均微微一怔,随即笑应道:“孙儿不过是想让大明的百姓过得好些,让大明的旗帜飘得远些。皇爷爷肯信孙儿,是大明的福气。”

朱棣拍了拍御案,声音微沉:“去吧。凤阳也好,泉州也罢,都放手去做。若有人拦你的路,朕替你砍了那些绊脚的树枝。”

朱瞻均领命退出武英殿,站在殿门外台阶上,望着天空。九月的京师秋高气爽,几缕白云浮在湛蓝的天幕上,远处传来西山工坊蒸汽机车的汽笛声,短促悠长,如同这个时代的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月台方向走去。凤阳、泉州、满剌加,南洋的风浪和北地的暗流交织在同一个棋盘上,而他手中握着的那条铁轨,正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铺展。

他决定先去一趟宁波,把《江海联运章程》的细化方案送到沈墨言手上。至于凤阳——该来的总会来,他随时准备好接这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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