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十安一行行往下看,越看脸色越沉。
头几页的名字,种印的年月都没写具体数字,只刻着上古两个字。
往后翻,有八千年前的,五千年前的,三千年前的,一直排到近些年,整整一本名录,粗略一数,足有六百多个名字。
耿泽华一边翻一边数:“没销的,还有七十二个活人,分布在阳间各处,各有身份。”
名录上,这七十二个里,有开船跑海的,栖身栏写着闽地渔港,职司是收料;
有出家当和尚的,栖身栏写着关中一座古寺,职司是守印;
有走乡串户收山货的,有在城里开铺子做买卖的,还有一个,职司栏里写的是引路,栖身栏写着京城,名字一栏,却是个谁也没见过的名。
“京城,引路。”陈镇山的手指头在那两个字上停住了,跟陈十安对视了一眼。
俩人想到一块儿去了,民调局里,赵开石死了都没揪出来的那个内鬼,十之八九,就是这位。
陈十安掏出手机,把光幕一页一页拍下来。
翻到后面,熟悉名字开始出现。
“覆海,东海看塘人,种印三千年前,现状,销账。”胡小七念完,咧嘴乐了,“这个是让咱们灭了。”
“德拉图尔,欧罗巴血族,种印四千年前,现状,销账。”耿泽华接着念,“血伯爵。销账的时间,正是布兰度古堡那一战。”
“安倍泰亲,东瀛,销账。”
“赵开石,京城,种印十五年前,现状,销账。”陈十安念到这个名字,顿了一下,伸手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再往后一页,李二狗嗷一嗓子蹦起来了。
“安倍景明,东瀛,种印八十年前,现状……未销!好家伙,这老小子果然还活着!我就说嘛,当年让小红啃了一口就跑了,这么多年没动静,敢情还活着呢!”
陈十安说:“活着也翻不起浪了,记下来,回头让佐藤他们在东瀛留意着点。”
翻到周天行那一页,现状栏写着未销,职司栏写着东海散修盟主。
胡小七嘟囔:“他的魂还搁先生那养魂玉里养着呢,这账上倒还挂着。”
陈十安点头:“这销账一栏,只记死,不记叛。印让人拔了的,魂让人收了的,只要没死透,账上就还挂着未销。你们看焦禾老爷子这页。”
他往前翻了几页,指着一行字。
“焦禾,西北旱魃,种印八千年前,职司,守印待醒,现状,未销。”
李二狗乐了:“焦禾老哥的印早让咱们拔干净了,它还搁这儿挂账呢!这说明啥?说明那老王八到现在还当焦禾是它的人!”
小冰踮着脚在光幕上找,找了半天,它怯生生地开口:“十安哥,那个……小冰能查查不?”
“查啥?”
“查小冰那仨同僚。”小冰声音低下去,“犼哥,罐爷,翅爷。”
陈十安把光幕翻到昆仑那边,没几下就翻着了。
罐爷的名字上头,朱笔勾了一道,销账的年月,就在上个月。
小冰盯着那道朱笔看了半天,没吭声。
犼哥和翅爷的名字后头还空着,未销。
“罐爷……”小冰吸了吸鼻子,“让人嚼了不算,连账都让人家勾了。”
陈十安伸手在它脑门上拍了拍,接着替它往后翻,翻到底,也没翻着小冰的名字。
“没有我?”小冰愣了。
陈十安说:“你压根没种过印。你就是让灰雾点化的,魂是你自己的魂,这名录里是种了印的傀奴,没你。”
小冰愣了半天,猛地挺直了腰板:“对!小冰没种过印!小冰清清白白!小冰是正经有工号的编外护卫,跟傀奴那种临时工两码事!”
“临时的咋了,你还歧视上临时工了?”土蝼在楼下听见了,扯着嗓子喊。
翻到最后一页,陈十安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的末尾,单独挂着一行名字,没有栖身地,没有职司,只有一行小注:总账房,云岭矿道,未销。
“是老算盘。”陈十安轻声说,“核心碎了,他那枚账印就成了死纹。这会儿,他应该已经脱了那身傀儡皮,到地府排队投胎去了。”
李二狗难得正经:“这老爷子,但愿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再碰算盘了。”
陈十安把玉简收起来,沉声说:
“这六百多个名字,一个个都是有名有姓的人。有上古的大妖,有跑船的,有做买卖的,让人种了印,就身不由己,干了几千年几万年丧良心的活。老算盘求我杀太初的时候说过,他在一天,这样的魂就会越来越多。
“如今这名录到了咱手里。”他顿了顿,“这上头每一个没销账的名字,都是一条能救的命,也是一根能拽出太初的线。”
陈十安把太初临走时说的那句“你以为,我只有这一处核心?太过天真”,重复了一遍,陈镇山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磕着。
“师伯,你咋看?”陈十安问。
陈镇山起身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站住了。
“十安,我先问你,井眼是个啥地方?”
“太初亲自看守的地方,原初之井,总账核心也搁在那儿。”
“对,那是他干活的地方,可你们琢磨琢磨,一个活了几万年的老东西,他的窝在哪儿?”
耿泽华反应过来了:“昆仑墟。”
陈镇山重新坐下:
“当年众神封它,封的就是昆仑墟。他在那里头蹲了不知多少万年,一朝破封,出来肯定还是把昆仑墟当老巢。
“你们几个上回去的神庙,就在昆仑墟主峰上。井眼那边囤的是他用的气,昆仑墟那边锁着的,才是他本命东西。”
“本命……”胡小七眨眨眼,“总库?”
“蜂巢那样的气库,它能在冰髓里藏一座,就能在老巢里藏十座。干买卖的都知道,铺面上的钱是流水,家里炕洞里的才是家底。井眼是它的铺面,昆仑墟是它的炕洞。
“它说核心不止一处,这话有吓唬人的成分,可我琢磨着,多半是吓唬里掺着真话。真要有第二个核心,搁哪儿最稳妥?搁它自己睡觉的屋里最稳妥。”
李二狗挠头:“那它咋不把家底全搁昆仑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