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摄政王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少了一根手指的左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按着心口，脚步虚浮得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散去。

他比大婚那日虚弱太多，连眉眼间惯有的戾气，都像蒙上了一层将熄未熄的灰。

萧云昭皱眉，“你怎么了？”

前世抬起头，意识深处随之浮现出今夜发生过的一幕幕。

沈囡囡被撕开的衣衫。腕间刺目的乌青。咬破的唇角。她蜷缩在床上，护着腹部，哭着说疼。

前世萧云昭的身体狠狠一晃。

原本已经没有多少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些画面。

像是又看见了上一世那个被自己困在王府里，越来越沉默的沈囡囡。

也像是再次看见，她毫无声息地躺在自己怀中。

无论他如何叫她，都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你就是这样护她的？”

前世萧云昭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攥住今生的衣领。

他的力气已经很弱。手指甚至无法真正抓紧，可那双眼睛里的愤怒与痛苦，仍旧浓烈得像是要将眼前的人活生生撕开。

“你不是说你与我不同吗？”

“你不是说她信你，愿意嫁给你，还愿意留下你们的孩子吗？”

“你什么都有了。”

“她的信任，她的心甘情愿，她亲手给你的家。”

“可你都做了什么？”

萧云昭没有反抗，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领。

前世一拳打在他脸上，可那只拳头落下时，几乎没有任何力道，甚至连今生萧云昭的脸都没有打偏。

前世自己反而踉跄了一下，身影变得更淡，

“废物！”

他红着眼睛骂，

“你明知道她最怕什么，却还是让她露出了与上一世一模一样的眼神。”

“萧云昭，你真是个废物！”

今生萧云昭看着他，

“你骂得对。”

这句毫无反驳的承认，反而让前世所有怒意忽然停住。

他仍旧抓着今生的衣领，可那只手却一点点失去了力气。

很久以后，他才缓缓松开。

“可我跟你一样。”

前世萧云昭垂下眼，看着自己残缺的左手。

“我也没用。”

声音低得近乎自言自语。

“上一世，我手中有兵，有权，满朝文武见了我都要跪。”

“我以为将她关在眼前，便能护住她。”

“可她还是死了。”

“就死在我的怀里。”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沈囡囡腕间那些伤。

眼底的痛意一点点漫开，

“这一世，我眼睁睁看着你伤她。”

“却连出来阻止都做不到。”

今生萧云昭神色微变，“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前世闭了闭眼，

“那道声音出现以后，有什么东西将我压进了更深的地方。”

“我听见她哭。”

“也听见她叫你的名字。”

“可我出不来。”

他停顿许久，才重新睁开眼，

“刚才说话的，不是我。”

“我确实说过许多混账话，也确实做过让她害怕的事。”

“可我不会让你杀她。”

“更不会让你伤害那个孩子。”

“那道声音知道你怕变成我。”

“所以它故意借了我的声音，让你以为那些念头本来就属于你。”

黑暗中的蛊声再次响起，

【你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他做过的事，你早晚也会做。】

【你们都是怪物。】

前世萧云昭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一次，他没有愤怒，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冰冷，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它说得也不算全错。”

“我确实是个怪物。”

“也确实欠她太多。”

今生萧云昭察觉到什么，眉心骤然压低，“你想做什么？”

前世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手。

大婚那一日，他还可以压住今生的意识，短暂控制这具身体。

可今日，他甚至连一拳都无法真正打中。

他已经死过一次，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段不肯散去的执念。

每一次清醒。

每一次与蛊声对抗。

都在消耗这点所剩无几的东西。

可也正因为他早已没有真正的血肉，那只长在萧云昭身体里的蛊，未必能像控制今生一样控制他。

前世萧云昭望向黑暗深处。

那道声音便藏在那里，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盘踞在两世共同的伤口中。

“我醒来以后，一直在想。”

他忽然开口，

“上天为什么还要让我回来。”

“是因为我死得不甘心？”

“还是因为我抱着她的尸体，求过太多次来生？”

他曾经以为，自己醒来是为了重新得到沈囡囡。

所以他嫉妒今生，嫉妒这一世的萧云昭拥有他求而不得的一切。

甚至荒唐地想过，若能永远占据这具身体，沈囡囡是不是总有一天也会属于他。

可今夜，他看见她再次受伤。

才终于明白。

他若还想着占有，便与上一世没有任何区别。

前世萧云昭慢慢抬起那只残缺的左手。

朝着蛊声传来的黑暗，试探着伸了过去。

“也许……”

“上天给我这一次机会，并不是让我再同你抢她。”

他的身影又淡了一点。

暗沉蟒袍的边缘开始化作细碎的黑雾，无声融进四周。

今生萧云昭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他的手腕。

指尖却从那道虚弱的身影中穿了过去。

“萧云昭。”

前世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叫另一个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只看着黑暗深处那道仍在引诱他们的声音。

眼中最后那点疯狂，渐渐变成了某种近乎平静的决意，

“我跟你一样没用。”

“可她还活着。”

“我们便还有机会。”

“也许上天让我留到现在……”

他停顿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是让我来弥补的。”

至于如何弥补。

又要拿什么去弥补。

他没有说。

黑暗深处，那道蛊声像是第一次察觉到了危险，骤然变得尖锐。

【回来！】

【你早就死了！】

【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前世萧云昭却一步一步，朝着声音最浓重的地方走了过去。

每往前一步。

他的身影便淡上一分。

直到染血的蟒袍彻底没入黑暗，只剩那只缺了一根手指的左手，在彻底消失以前，极轻地握了一下。

仿佛抓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