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遂人愿。
第二天后半夜，雨来了。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了天亮就变了脸，豆大的雨点砸在屋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关自在在县衙后堂听见雨声，披了件外衫就往外跑。
他赶到一处刚填好的缺口时，浑身上下已经浇透了。
灰土夯成的埂面被雨水泡得发胀，表面起了一层稀糊糊的灰浆。
木杵夯出来的痕迹全化了，顺着埂坡往下淌。
一个民夫拿铁锹去铲，一铲下去带起来一摊泥浆，底下的灰土还是湿的。
“大人，这……”
民夫看着关自在的脸色，没敢往下说。
关自在站在雨里，看着那些被冲垮的灰土顺水淌走，半晌没动弹。
他回去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翌日一早，他又去了崔默潜那里。
这回他进门的时候，下摆上还在往下滴水。
“工部的法子能用。”
关自在站在崔默潜面前，声音有些发哑。
“可它要晴日才能夯得实、干得透。如今阴雨不断，刚夯上去的灰土还没干就被雨泡软了，水一冲就散。”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府城那边嘉定、华亭几个县也照这法子试了，跟咱们这边一样，刚填上就被雨冲了。府城衙门已经又给工部去了加急信，还在等回音。”
崔默潜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树被雨打得叶子翻卷。
“工部的人是在北边修堤修惯了，北边秋天雨水少，灰土夯上去三五日就能干透。江南的秋雨一下就是十天半月，他们没算到这一层。”
关自在叹了口气。
“可光等工部回信也不是法子，这雨再下下去，堵上的缺口全得冲开，到时候比之前还糟。”
崔默潜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窗外的雨幕，过了一会儿才开了口。
“再报一封加急信去工部，把这边的情况说清楚，问他们有没有阴雨天气也能用的法子。同时让民夫先把冲散的碎石和竹笼归拢起来，别让缺口越冲越大。能挡多少挡多少，等工部回信来了再重新修。”
关自在应了声是，转身要走，又被崔默潜叫住了。
“灾民那边怎么样？”
“粥棚挪到城墙根底下了，染了风寒的单独隔了两个棚子，药铺那边统一熬了药分发。这两日没再添新病人。”
崔默潜点了一下头，“你去吧。”
关自在走了之后，崔默潜在窗前站了很久。
雨打在桂树叶子上沙沙响，檐水滴滴答答地砸在石阶上。
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
邱小苗从街上回来之后一直在叹气。
她把湿淋淋的油纸伞靠在门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走到前厅柜台后面坐下来，两只手撑着下巴。
秦凤仪从前厅路过，看见她这副模样站住了。
“怎么了？”
“姐，街上药铺门口全是人。”
邱小苗声音闷闷的，“我方才去买两包甘草，排了半天的队，前面那个大娘说她孙子咳了三天了，药铺里的风寒药都快卖完了。药铺掌柜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说再这么下去，他也没辙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秦凤仪，“姐，你说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再这么下去，真闹出疫症来，可比之前路上那回还麻烦。”
秦凤仪没有接话。
她站在柜台旁边，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我去趟新围村。”
……
新围村的圩田缺口已经重新填上了碎石和竹笼，远远看去像一道灰扑扑的疤横在田埂上。
秦凤仪蹲在埂边看了好一会儿。
碎石和竹笼压得还算实，水从缝隙里渗过去，流速慢了不少，没有再冲垮旁边的埂面。
卢有田和扈满仓也在。
两个人站在不远处的一截渠堤上，正跟一个穿皂衣的衙差说着什么。
秦凤仪走过去的时候，卢有田正好回过头来。
“七巧，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填得怎么样。”
卢有田蹲下来，指着那截新填的缺口。
“碎石加竹笼，是比夯土强些，水冲不散。可这东西治标不治本，渠里的水位一涨，水还是从田里灌。等雨停了得把整条埂重新翻修一遍，不然下回还得垮。”
扈满仓在旁边补了一句。
“工部的章程说要用灰土夯，可这天天下雨，夯了也白夯。府城那边又给工部去了信，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秦凤仪没有再多问。
她沿着圩田的渠埂走了一段。
看着渠水浑黄着往下游淌，水面上漂着断草和枯叶，打着旋地转。
走了小半个时辰，她把整个圩田的渠系走向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转身往回走。
雨还在下，她收了伞进门，径直往后院那间小屋走。
邱小苗在后面喊了一声“姐你吃不吃饭”，她应了一句“等会儿”，就把门关上了。
她在桌边坐下来，把之前画好的那几张图翻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
水闸的图已经画得差不多了。
闸门是木制的，两边用石槽卡住。
闸板上开几个泄水口，水从泄水口流过去。
水大了就把闸板往下压，把泄水口堵小，水小了就把闸板往上提，把泄水口放大。
关键是闸板要沉，得用铁件包角，不然水一冲就歪。
她把炭条拿起来，在图的边角上又补了几笔。
画着画着，她停下来了。
她搁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
雨从窗缝里飘进来，打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仰头看天，看了一会儿。
云层很厚，灰蒙蒙地压着，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她又看了一天。
每到傍晚她就推开窗看天，看完了就坐回去画图。
邱小苗进来送了三回夜宵，每回都看见她在看天，看了天又坐下来画，画完了又站起来看天。
第三天的傍晚，雨终于小了些。
云层裂了一道缝，西边天际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
像一条细长的绸带子，被风扯得晃晃悠悠的。
秦凤仪站在窗前看着。
那道光在云缝里越裂越宽，暗红色变成了橘红色，橘红色又变成了暗金色。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
秦凤仪把窗关上。
她把桌上那些画好的图卷起来，用一根细麻绳扎紧了，揣进怀里。
“小苗，我去趟县衙！” https://www.3zmtxt.cc/files/article/html/57963/57963452/46336419.html www.3zmtxt.cc。wap.3zmtxt.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