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下了整整七天。

起初还只是淅淅沥沥的秋雨，后来就变了性子，从早到晚地往下倒，连着一整天见不着太阳。

空气里那股潮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衣裳洗了晾在屋里，两天都干不透，摸上去潮乎乎的，穿在身上凉得人打哆嗦。

街面上积了水，石板缝里往外渗，踩一脚咕叽一声。

卖菜的老汉摆摊的时候脚底下垫了两层砖头，砖头还泡在水里，菜叶子上挂着水珠子，买回家去搁半天就蔫了。

往年这个时节，江南的秋老虎还要再赖上十天半月，日头晒得人恨不得把皮扒了。

今年倒好，刚过九月半，街上已经有人套上了薄棉袄。

邱婶从箱笼里翻出几件旧冬衣，在灶膛边烘了一夜，第二天逼着邱大壮和邱小苗都穿上。

“这鬼天气，才几月就这么冷，往后冬天可怎么过。”

邱大壮穿着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褂子，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被风吹得红通通的。

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拽住，索性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干活就不冷了。”

“干活不冷，停下来就冷。”邱婶把他的手从袖口上拍开，翻出针线筐给他接了一截同色的布上去。

铺子里的生意受了些影响。

订货的客人比晴天少了一半，但邱叔带着徒弟们在后院做工，倒是不耽误出货。

真正让秦凤仪皱眉头的，是这几日县城里多出来的生面孔。

先是粥棚那边多了几十张嘴，接着巷子口、庙门口、城门洞里开始出现带着包袱拖家带口的外县人。

男的蹲在墙根底下，女的抱着孩子坐在包袱上。

孩子哭累了就趴在娘怀里睡，脸蛋儿被风吹得红一块白一块。

听口音是松江府那边几个县的。

一问，全是遭了水患投奔亲戚来的。

“我们那边圩田被水冲了好几十亩，稻子还没收就泡烂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坐在城门洞子边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下巴缩在领口里，说话的时候牙齿直打磕。

“雨下得太急了，河水涨起来漫过田埂，渠里的水排不出去，全倒灌进田里了。我家两亩水田淹了一亩半，剩下那半亩也不知道能不能收上粮食。”

秦凤仪在城门口听了两耳朵，回去的路上一直没说话。

翌日一早，她把铺子里的事交代给邱小苗，自己撑着伞去了新围村。

雨还在下，比前几天小了些，但路上泥泞得厉害。

她走了一段就发现官道边的排水沟已经满了，水漫过沟沿淌到路面上来，踩上去滑溜溜的。

到了新围村的圩田，水渠里的水位明显比秋收前高了一大截。

渠水浑黄，裹着泥沙和断草往下游淌。

田埂被水泡得发软，踩一脚陷进去半寸，边角处有被冲垮的缺口，泥浆从缺口里往外涌。

秦凤仪沿着田埂往深处走了一段。

远远地看见两个人影蹲在渠边，一个矮些胖些，一个高些瘦些。

走近了才看清，是扈满仓和卢有田。

两个人蹲在水渠边上，手里各攥着一根树枝，在水里拨来拨去，像是在看什么。

秦凤仪走过去。

“扈村长，卢里正。”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卢有田先站起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鞋面被泥糊得看不出颜色。

“七巧，你怎么来了？”

“我听城里多了好些外县投亲的人，听说松江府那边闹了水患，不放心这边的圩田，过来看看。”

她蹲到渠边，顺着卢有田方才看的方向望过去。

渠水浑黄，水面上漂着几缕被冲断的草根，打着旋往下游走。

对面的田埂有一处垮塌了，泥浆从缺口涌出来，在田里堆出一小片黄褐色。

“这里垮了多久了？”

“前日夜里垮的。”

扈满仓在旁边接话，他的脸色不大好，眼底下挂着两团青黑。

“这几日雨下个不停，渠水涨得快，排不出去。这边地势低，水往田里灌，埂就撑不住了。”

卢有田把树枝从水里抽出来，在渠沿上磕了磕泥。

“我们已经报了衙门，说圩田有损毁，请求派人下来查看。衙差来看了一趟，说回去报给上面，等批下来再说。”

他叹了口气，“可这雨要是一直下，等批下来，怕是垮得更多。”

秦凤仪蹲在渠边，看着浑黄的渠水打着旋往下游淌。

水面上漂着的草根被旋涡卷下去又浮上来，反反复复。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卢里正，衙门那边要是来人了，能不能让人捎个话给我？我想过来看看他们怎么修。”

卢有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

秦凤仪没再多留，转身往回走。

回到县城铺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秦凤仪进了后院那间自己住的小屋，把门关上了。

她点了灯，从柜子里翻出那本天算书，铺在桌面上，又从工具匣里拿了一截炭条和一张裁好的粗纸。

她先画了一条水渠的走向，又画了田埂的截面，在旁边标了几个数字。想了想，用炭条把那截面涂了，重新画了一个。

邱小苗端着碗热汤推门进来的时候，秦凤仪已经画了满满一张纸，边上还搁着几团揉皱的废稿。

“姐，你画什么呢？”

秦凤仪没抬头。

“水闸。”

邱小苗把汤搁在桌角。

“水闸？什么水闸？”

秦凤仪把笔搁下来，指了指纸上那条渠的走向。

“圩田靠水渠排灌，渠里的水位靠什么控制？靠田埂挡，靠人挖口子放水。可田埂就那一道土墙，水大了挡不住，水小了关不严。得有一个能开能合的闸，水多了就关上，水少了就打开，按水位自己调。”

邱小苗听得半懂不懂，“那你这画的是……”

“还没画完。”

秦凤仪把纸翻了个面，重新落笔，“先试试。”

邱小苗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把汤往她手边推了推，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秦凤仪低头继续画。

炭条在纸面上沙沙地走。

外面雨声淅沥，檐水滴滴答答砸在石阶上，一下一下地响。

……

松江府那边传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

华亭县淹了三个圩，娄县冲垮了两段渠堤，青浦县隔壁的嘉定县有一处圩田半夜溃了口子，水灌下去把几十亩晚稻泡在了泥汤里。

各县城里的粥棚都支起来了，外县投亲的人越来越多。

城门洞子里挤不下，就沿城墙根搭了草棚子住。

县衙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关自在连着几天没回后堂，天天在大堂上处理各乡报上来的水情。

青浦县地势比华亭和嘉定高些，圩田损毁没那么重，但雨再这么下下去，也撑不了太久。

秦凤仪每天都要经过粥棚。

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的外县百姓，脸色一天比一天黄，孩子哭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弱。

她把那些看在眼里，每天回去之后在屋里画图的时间越来越长。

桌上的废稿堆了一摞，炭条用掉了三根。

这一日，她终于把笔搁下来，对着灯看了一遍画好的图。

邱小苗端夜宵进来的时候，她把图卷起来，搁进柜子里。

“姐，你画这些到底要干什么？”

邱小苗把碗搁下，终于忍不住问了。　　https://www.3zmtxt.cc/files/article/html/57963/57963452/46366742.html　　www.3zmtxt.cc。wap.3zmtxt.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