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今朝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
抽出一张澄心堂纸铺在案上，又选了支上好的狼毫笔搁在笔架上。
老周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书案侧边。
从砚台旁边的水盂里舀了勺清水滴进砚台，拿起墨锭开始磨。
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墨汁从墨锭底下渗出来，越来越浓，一股松烟墨特有的清苦气味散开来。
尤今朝把笔提起来蘸了墨，在纸面上落下了第一笔。
他的字写得快，笔画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撇捺之间收不住锋，在纸面上划出几道毛躁的尾巴。
信是写给京城尤贵妃的。
抬头他斟酌了一下，落笔写的是“贵妃娘娘亲启”。
“娘娘在上，弟今朝拜禀。江南之事，已到不可收拾之地步。”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凝在笔尖上摇摇欲坠。
他把笔挪开，那滴墨落在旁边的废纸上，洇开一朵黑花。
“崔默潜在江南查案，名为赈灾粮事，实则借机铲除异己。廖志州被斩，松江府全线崩散。刘丰泰被查，青浦县粮道断折。如今王家又被抄家流放，江南几处银钱出入的门路，已被他断了七七八八。”
“弟已多次设法周旋，然崔默潜行事缜密，下手狠辣，不留余地。弟手中人手折损过半，各处生意凋零，若再任其在江南坐大，不出半载，尤家在江南的根基将荡然无存。”
“恳请娘娘转呈二殿下，速做决断。或调崔默潜回京，或另遣能臣来江南接替，万不能再容他独断专行。此事关乎我尤家满门荣辱，弟心急如焚，日夜难安，望娘娘明鉴。”
他写完最后一句，把笔往桌上一搁，墨汁溅出来几滴落在纸边，他也没管。
老周在旁边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
墨迹还没干透，他两只手捧着，小心地扇了扇。
尤今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封好了，走兵部的加急驿道，八百里加急。”
老周应了一声。
“等等。”
尤今朝睁开眼，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搁在桌上。
玉质温润，雕着一只蹲伏的貔貅。
“这块玉附在信里，是信物。娘娘见了玉就知道是我的信，不会落到旁人手里。”
老周把玉佩和信一起装进一只油纸封套，又用火漆封了口，压上尤今朝的私印，才揣进怀里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尤今朝的声音。
“慢着。”
尤今朝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树上，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崔默潜查王家，是从高吏员身上牵出来的线头。府城衙门那边还有几个人跟高吏员走得近？”
老周想了想。
“还有两个，都在农事这块，平日里跟高吏员有些往来。”
“让他们闭嘴。”
尤今朝的声音淡淡，“按察使衙门再派人问，就说不知道，推干净。实在推不干净的，让他们把该收拾的收拾了。”
“明白。”
老周出了门，脚步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
尤今朝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案面上那摊墨渍还没干。
黑亮亮的，映着窗外的天光。
他伸手蘸了一点墨在指尖上搓了搓，墨汁在指纹间洇开，把指腹染成灰黑色。
他搓了很久。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尾音往下沉。
“崔默潜!”
……
京城那边，信到得比尤今朝预想的还快。
八百里加急的驿马昼夜不歇地跑，从松江府到京城两千三百里路，四天就跑完了。
信送到宫里的时候，正是午后。
尤贵妃在暖阁里歇晌。
她刚睡醒，头发还散着，披了一件月白织金的大袖衫靠在引枕上。
宫女跪在榻边给她染指甲，凤仙花的汁液用小银签子挑着，一点一点地涂到甲面上。
贴身宫女进来禀报的时候，尤贵妃的指甲刚染到第三只。
“娘娘，松江府二老爷来信了，八百里加急。”
尤贵妃的手指动了一下，银签子歪了歪。
一滴凤仙花汁落在月白的衫子上，洇开一小片水红的印子。
她把那只手从宫女掌心里抽回来。
“拿来。”
信展开的时候，尤贵妃先看到了那块玉佩。
貔貅蹲伏的玉件，是她当初给尤今朝出京时塞进他箱子里的。
如今又回到了她手里，被信纸裹着，玉面上好似还带着余温。
她把玉佩搁在引枕旁边，看信。
看头两行的时候，她的神色还没怎么变。
看到中间，染了一半的指甲搭在信纸边沿上，忘了收回去。
看到最后几行，她把信纸放下了。
暖阁里很静，只有窗外廊下挂着的画眉鸟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翅膀，啾啾叫了两声。
“娘娘？”贴身宫女试探着叫了一声。
尤贵妃没应。
她靠在引枕上，一双眼睛盯着暖阁天花板上的彩绘看。
画的是百鸟朝凤，金线描的边，在午后的光里亮得有些刺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去，把二殿下叫来。”
宫女应声退了出去。
尤贵妃把信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她把信纸折好，连同那块玉佩一起塞回封套里，压在引枕底下。
那只染了一半凤仙花汁的手搭在引枕上，没染完的指甲还是半透明的粉白色，旁边染好的那几只已经是水红水红的了。
她看着自己那只染了一半的手，忽然笑了一声。
“崔默潜。”
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又轻又软，好像是叹息一般。
可那笑挂在她嘴角上，只挂了一息就没了。
窗外那只画眉鸟又叫了两声。
扑棱着翅膀在笼子里跳了跳，撞得竹笼子晃了一下。
……
崔默潜回到青浦县这日，天阴得厉害。
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把整个县城罩得严严实实。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河沟里翻上来的湿腥气，吹得街两边的幌子猎猎作响。
他是傍晚进的城，从北边小门进来的。
身上那件玄色披风沾了一层细密的雨星子，看上去潮潮润润。
八两在门口迎着，接过他解下来的披风搭在臂弯里。
“大人，一路可还顺利？” https://www.3zmtxt.cc/files/article/html/57963/57963452/46407907.html www.3zmtxt.cc。wap.3zmtxt.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