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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91、两个陈远
邮差的人在隧道口停下了。

他们没有继续推进。十几支枪分成两列,控制了隧道两侧的通道。有人在架设通讯设备。

林帆数了一下。十四个人,加上邮差本人。

“零号”调出声波监测。隧道深处没有更多的人。邮差这次只带了一支精锐小队。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宋栖问。

“p-17列车的轨道信号。”“零号”说,“列车停靠的时候,会向最近的通信节点发送定位数据。”

“那为什么不关掉?”

“我关了。三分钟前。”

“但他已经锁定了位置。”林帆说。

“零号”没有否认。他走到控制台前,打开了车厢的内部防御系统。几条之前缩回去的机械臂重新伸出,但这次没有注射器,末端换成了电弧发生器。

“这个车厢能撑多久?”林帆问。

“取决于他们用什么武器。常规弹药打不穿外壳。但如果他们带了穿甲弹或爆破工具——”

“邮差不会炸这辆车。”

“零号”看他。

“p-00核心在车上。你在车上。宋雨在车上。”林帆说,“他要的东西全在这里。他炸车等于炸自己的钱包。”

“他还要我。”“零号”说。

“对。他要你那百分之三十的意识。”

“零号”关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屏幕,只留下监控画面和宋雨的记忆重置进度。

百分之三十四。

林帆看着那个数字。太慢了。

“能加速吗?”

“不能。强行加速会导致记忆碎片化。”

“那就按原速度跑。”

林帆转向宋栖。“你手里还有多少子弹?”

宋栖检查弹匣。“两把枪,二十二发。”

“给我一把。”

宋栖把其中一把递过去。林帆接住,又看向青木。

“你呢?”

“我没有枪。”青木说。

“你有什么?”

“我有一把手术钳和半瓶碘伏。”

“你去照顾霍夫曼。如果有人闯进来,你就用碘伏泼他们的眼睛。”

青木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隧道里传来邮差的声音。这次没有用变声器。

陈远的声音比电子音年轻得多。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零号。”

“零号”走到车厢门旁的扩音器前。

“陈远。”

隧道里安静了几秒。

“好久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邮差说。

“我也好久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零号”的语气平淡。

林帆站在一旁,听着两个“陈远”对话。他的大脑在处理信息。

邮差不用变声器了。他选择在这个时间暴露真实身份,不会没有原因。

“你的意识衰减到什么程度了?”邮差问。

“零号”没回答。

“百分之七十三?”邮差继续说,“我猜得不远。五年前你还能同时操控六个国家的情报网络。现在你连一辆列车的定位都关不及时。”

“你来做什么?”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那百分之三十不属于你。”

“它从我身上取走的。”

“它是你自愿交出的。”

邮差笑了一声。林帆第一次听到他笑。不是嘲讽,有点苦涩。

“自愿?”邮差说,“一个二十三岁的学生,被导师告知,只要你把意识上传,就能改变世界。你觉得那叫自愿?”

“零号”不说话。

“林修远骗了我。他说提取的只是思维模式,不会影响本体。结果呢?我醒来之后,三个月的记忆空白。我忘了母亲的生日。忘了我女朋友的名字。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读这个专业。”

“你保留了百分之七十。”

“你觉得一个人丢了百分之三十的自己,还能正常活着?”

车厢里,霍夫曼教授的手在颤抖。

林帆注意到了。他走到老人身边。

“教授。”

霍夫曼不看他。老人的目光穿过车厢,看着隧道的方向。

“他说的是真的?”林帆问。

霍夫曼点了一下头。

“我父亲知道会有后遗症?”

“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做?”

霍夫曼终于开口。声音很干,每个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当时的零号委员会要求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核心模板。修远手上只有陈远一个合格的候选人。他告诉陈远,风险可控。”

“风险可控。”林帆重复了一遍,“丢了百分之三十的记忆,叫风险可控?”

“修远不知道会丢这么多。理论上只会损失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

“差了四倍。”

“所以修远后来想要摧毁项目。”

林帆理解了。他父亲不是因为什么理想主义才想关掉普罗米修斯。他是在弥补一个错误。一个对不起学生的错误。

隧道里的邮差还在说话。

“零号,我给你一个机会。把那百分之三十还给我。然后我帮你找一个新的载体。不是林帆,也不是他妹妹。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人会追问的容器。”

“你有这种技术?”

“我在k的基地里拿到了青木的备用提取器。我还有一份完整的意识移植方案。是你们当年没来得及实施的b计划。”

“零号”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敲了两下。

林帆注意到这个动作。和霍夫曼的习惯一模一样。

陈远学的。

技术员时代养成的习惯,被上传到了系统里,保留至今。

“你的方案需要p-00核心。”“零号”说。

“你把核心给了林帆。”

“他现在就在车厢里。”

“我知道。”

邮差的手下开始向前移动。不是冲锋,是缓慢的压缩包围圈。他们在缩短射击距离。

林帆走到车厢门后。

“我有个问题。”他对着扩音器说。

隧道里的脚步声停了。

“林帆。”邮差说,“你父亲的信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应该知道,不能让我们合并。”

“我知道。”

“所以你会怎么做?”

“先算一笔账。”

邮差的人停下了动作。十几个人站在隧道里,等着听林帆要算什么账。

“二十年前,我父亲从你身上取走了百分之三十的意识。这笔账,你找他要。他死了,你可以找他的遗产要。p-00核心,是他的遗产之一。你想拿回那百分之三十,需要使用这个核心。所以,你需要跟我谈。”

“谈什么?”

“使用费。”

邮差沉默了大概五秒。

“你要收我使用费?”

“核心在我手里,产权归我。你使用我的资产来恢复你的记忆,按照市场规则,我收取合理的服务费,不过分吧?”

宋栖在旁边靠着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这个男人在任何场景下都能把对话拉到商业谈判的轨道上。

“你开价。”邮差说。

“等一下。”林帆看了一眼屏幕。宋雨的进度百分之四十一。

“事情比较多,我得排个优先级。你先等着。”

“我等不了。”

“你等了二十年,多等二十分钟会死?”

邮差的人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二十分钟。”邮差说,“多一秒,我就冲进来。”

林帆关掉扩音器。

他转身看着“零号”。

“你听到了。他有b计划。”

“我知道。”

“你觉得他的b计划靠谱吗?”

“技术上可行。但他需要我配合。”

“你会配合?”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合并就是我死。”“零号”的声音没有波动,但他的手指停下了所有动作,“百分之三十的意识回到他身体里,我这边的数据会被覆盖。他变完整了,我就消失了。”

林帆想了想。

“你不想消失。”

“没有人想消失。”

“你不是人。”

“我有人的记忆。够了。”

林帆看着他。一个被困在电路里二十年的意识体,害怕的东西,和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

他走到车厢中间。

宋栖在左边,青木和霍夫曼在右边。宋雨在数据库里。“零号”在控制台前。邮差在外面。

所有人都想从他手里拿到东西。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我有一个方案。”林帆说。

“什么方案?”宋栖和“零号”同时问。

“不让他们合并,也不让他们继续分裂。”

“怎么做?”

“把那百分之三十复制一份。”

“零号”转过来。

“复制?”

“原件还给邮差。副本留在系统里。他恢复完整,你也不会消失。”

“复制意识数据从来没有人做过。”

“你以前也没做过人。但你现在有人的思维。”

“零号”盯着林帆。

“风险太大。数据复制过程中出错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四十。”

“比百分之零好。”

“零号”不说话了。

林帆看了一眼进度。百分之四十六。

还有十四分钟。

他拿出手机,把那份“致林帆”的文档重新打开。

最后一行。“不要让他们合并。合并之后,普罗米修斯会失控。”

但父亲没有说,不能复制。

也许林修远没有想到这个方案。也许他想到了,但没有条件实施。

现在条件变了。p-00核心在手,霍夫曼在场,青木也在。硬件有了,软件有了,外科医生也有了。

唯一的问题是,邮差会不会同意。

他接受副本?还是只要原件?

如果他只要原件,那事情好办。把原始数据提取出来,交给邮差就行,“零号”保留副本。

但如果邮差不接受复制方案——

扩音器自动打开了。

邮差的声音传进来。

“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林帆没有意外。邮差能黑掉车厢的通讯系统,不奇怪。

“你觉得怎么样?”林帆问。

邮差说了两个字。

“不行。”

“为什么?”

“副本不是我。副本是另一个陈远。”

“有什么区别?”

“你愿意让一个克隆体替你活着吗?”

林帆没有回答。

“他无法接受不完整的自己有一个完整的备份。”宋栖低声说。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问题。

邮差要的不只是那百分之三十的意识。他要的是独一无二。世界上只能有一个陈远。

“好。”林帆重新打开扩音器,“方案改一下。”

“怎么改?”

“我不复制。我把那百分之三十从系统里完整提取出来,交给你。但‘零号’不消失。”

“他没有那百分之三十,就只剩一个空壳程序。”

“空壳也是壳。他保留系统的运维功能,你拿回你的记忆。两不耽误。”

邮差的人不说话了。

“零号”也不说话。

整个车厢和隧道,只有宋雨的记忆重置设备在嗡嗡地响。

百分之五十三。

还有不到十分钟。

林帆在等。他知道邮差在算。一个缺失了百分之三十意识的人,计算速度比正常人慢。他需要时间。

邮差终于开口。

“有一个条件。”

“说。”

“提取之后,‘零号’不能再以陈远的身份存在。他必须改一个名字。”

“零号”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凭什么?”

“因为你不是我。”“邮差说,”你用着我的名字,我的记忆,我的思维模式,活了二十年。但你不是我。你只是一个拷贝。现在我要收回原件。拷贝可以继续运作,但不能再用原版的名字。“

车厢里很安静。

林帆看着”零号”。

“你怎么说?”

“零号”低着头,看着控制台上的数据流。那些字符是他存在的证明。每一行代码都带着陈远的思维烙印。

“我同意。”“零号”说。

没有任何解释。

就两个字。

林帆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写着劳动合同的纸。他翻到背面,写下几行字。

“意识提取协议。甲方:邮差,本名陈远。乙方:零号系统,前名陈远。丙方:林帆,中间人兼资产管理人。协议内容:甲方获得完整意识归还。乙方保留系统运维权,放弃陈远名称使用权。丙方收取中介服务费,金额另议。”

他把纸递给“零号”。

“这次必须签。”

“零号”看着那几行字。

他拿起笔,在乙方栏里写下一个名字。

不是陈远。

不是零号。

他写的是:霍远。

霍夫曼的霍,陈远的远。

霍夫曼教授在轮椅上看到这两个字,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行。”林帆收过合同,“名字不错。比陈远好听。”

他走到车厢门口。

“邮差。合同带出去了。你签完之后,进来。带三个人,不能更多。其他人留在隧道外面。”

十五秒后。

隧道里的手电筒熄灭了一半。

邮差的身影出现在车厢门口。他身边只有两个人。

林帆数了一下。少了一个。

“我说三个。”

“两个够了。”邮差走进车厢。

他的帽檐下,一张普通的亚洲面孔。三十多岁的样子。实际年龄至少四十五。右眼下面有一颗小痣。嘴唇很薄。

“零号”看着邮差。

邮差看着“零号”。

同一张脸。不同的载体。

数据库的门打开了。

宋雨走出来。

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长时间闭眼之后,对光线的应激反应。

她看了一圈车厢。目光停在林帆身上。

然后停在邮差身上。

“你。”宋雨说。

邮差转头。

宋雨的枪已经抬起来了。

“你杀了苏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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