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二卷《七杀碑》
第二十九章 土地庙前金娃寻旧迹 卧虎山下铁盒现新疑
第一百六十二回 土地庙前金娃寻旧迹 卧虎山下铁盒现新疑(6)
陈老道从碑座上拿起那两只草鞋,递到甄贤公公面前:“穿上。门里第一关是水关。暗河的水从石壁后面灌进来,退潮的时候只到膝盖。可退潮的时辰只有一炷香。一炷香烧完,水就涨回来。”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根香,那香比平常的香粗一倍,道:“这根香烧完,水就回头。你们进去,沿着暗河往上游走。走到第二道石门的时候,那里有火关。火关打开之后不用怕——等火喷完了再进。第三道关是井关,我也不知道怎么打开,咱们只能试试,据说需要三把钥匙,开了之后,东西就在里面。”
甄贤公公接过草鞋弯下腰换上。师傅、我、东西哥也各换了一双。陈老道自己没穿,他退到庙门口,把竹杖横在门槛上。
“我不进去。守门人不能进门。我在这里等你们。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一炷香之内必须出来。过了时辰,水涨回来,你们就出不来了。”
甄贤公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我们三个人说了一个字。
“进。”
甄贤公公第一个走进洞口。马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又大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师傅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东西哥第三个,一手举着马灯,一手揣着地图。我走在最后面。
洞里的路比我想象的窄。两边的石壁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腻的,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头顶上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脖子里,凉得人一激灵。脚下的水在脚踝处打转,浑浊得像米汤。越往里走水越深,到后来没过了膝盖。马灯的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斑,在石壁上跳来跳去。
走了几十步,前面忽然开阔起来。石壁往两边退去,露出一个天然的石厅。石厅不高,顶上的钟乳石像一排倒挂的竹笋,尖上挂着水珠。石厅中央,一条石阶路从水里升起来,通向后面更深的地方。
“到了水关。”甄贤公公停下脚步,把马灯举高了些,“东西,你看看地图——从这里往哪边走?”
东西哥把地图摊开在膝头上,用手指点了点。
“往左。左边有一条更窄的通道,图上标的是虚线,往上游走。”
我们往左拐。通道更窄了,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石壁从两边挤过来,把肩膀磨得生疼。头顶越来越低,到后来要弯着腰走。水声从前面传来,轰隆隆的,比刚才大了许多。又走了一阵,马灯的光忽然被一扇石门挡住了。
石门上刻着一个“火”字。火字是凹进去的,笔画粗壮,里面残存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磷粉烧过之后留下的焦痕。
“铜片。”甄贤公公伸出手。
师傅从怀里取出火字铜片,放进甄贤公公掌心里。甄贤公公按照陈老道的方式叠好,再把铜片对着“火”字的凹槽插了进去。铜片一到位,石门后面就传来一阵“嗤嗤”的响声,像有人在里面点着了一挂鞭炮。紧接着,一股幽蓝色的火苗从门缝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火苗越喷越大,把整个门框都包了进去。
“退后!等它烧完!”甄贤公公喝道。
我们退到石壁后面,眼看着那团蓝火把石门烧得通红。火烧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慢慢小了下去。等火全灭了,石门“吱呀”一声,自己往里面开了一道缝。门缝里冒出一股白烟,热烘烘的。
“进去!”甄贤公公一挥手。
石门后面是一间方方正正的石室,比刚才的石厅小了许多。石室正中有一口井,井口上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水”字,跟水字碑上的一模一样。
“第三道关。”甄贤公公走到井口前蹲下来,把水字铜片插进石板上的凹槽里。
铜片嵌进去之后,石室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甄贤公公双手按在石板上,用力往左一转。石板动了——可只转了半圈就卡住了。他换了个方向往右转,又转了半圈还是卡住。他又试了几次,每次都是转到一半就卡死,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顶着。
“不对。”甄贤公公站起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石板转不动。差了半圈。”
东西哥凑过来,把马灯举到石板跟前。
“爷爷,您看——这圈刻痕不是装饰。它是一组数字。石板转一圈是三百六十度,分成八格,每格四十五度。您刚才转了半圈,到了一百八十度,卡住了。可这圈刻痕里有一道最短的线,指的不是一百八十度,是一百三十五度。”
甄贤公公盯着那圈刻痕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一百三十五度——这个数不对。水字锁转半圈就开。半圈是一百八十度。差了四十五度。四十五度就是八分之一圈。这个八分之一,是什么意思?”
石室里一片沉默。马灯的火苗晃了两晃,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东西哥蹲在地上,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又擦了重画,反复了好几遍。
“爷爷,这八分之一圈,不是几何问题,也不是地图问题。它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数字。”
师傅站在井口旁边,把凤翅单刀从背上解下来,刀尖在地上点了两下。
“表叔,会不会是陈老道说的那个‘暗号’?他说过——等一个拿着铜片能说出暗号的人来。他说的暗号,会不会就是这四十五度?”
甄贤公公没有回答。他站在石室里,望着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迷茫。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然后合上表盖,沉声说了一句。
“时间不够了。一炷香快到了。先出去。这地方不能久留。”
他拔出水字铜片,石板纹丝不动。两块铜片也从石门凹槽里取了出来。两扇石门在我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隆”,像有人在地下关上了一道闸门。
走出洞口的时候,陈老道还站在庙门口。他看见我们出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沉了下来。他看见我们空着手,看见甄贤公公脸上那种掩饰不住的挫败,什么都明白了。
“没开?”
“差一个数。”甄贤公公把水字铜片递还给他,声音有些哑,“石板只能转一百三十五度,不是一百八十度。差了四十五度。”
陈老道接过铜片,在掌心里慢慢摩挲着。月光照着他的脸,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我爹传给我的时候说过——暗号不在铜片上,不在碑上,也不在图上。暗号在一个人的心里。那个人还没来。你们来早了。”
回到师傅家,天已经蒙蒙亮了。八个人坐在堂屋里,谁也没有说话。甄贤公公把两张图仔细折好放进樟木柜子里,锁上铜锁。然后转过身道:“你们再去一趟县文化局,把图送到刘所长手里。跟他说,东西我们先交,可研究还没完。我们需要一份复印件,看看有没有人能解开这个四十五度的谜。东西,你把所有关于暗河、关于七星、关于水字火字的资料都带上。金娃子,你跟着去,多看多听多记。这件事,还没完。”
师傅道:“那孙文远那帮人怎么办?昨晚他们没露面,可他们肯定在暗处盯着。东西和金娃子去县城,路上不安全。”
“让罗真和罗洪跟着。他们俩的身手,足够了。美洋留在家里,我另有安排。”
美洋师姐站在院门口,把剑从鞘里拔出来半寸,又推了回去。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比任何话都清楚——这个安排,她不服。可甄贤公公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她无法反驳的东西。她把剑往背上一背,转身走进了厨房。
罗真和罗洪已经在院里等着了。罗真把那辆212吉普车的车头灯擦得锃亮,罗洪把后座上的杂物搬开,腾出一块干净地方放那两张图。东西哥把地图和资料装进一个牛皮纸袋,用麻绳扎紧,抱在怀里。师傅依旧坐在副驾位置上。
吉普车驶上城东大道时,东西哥忽然拍了拍罗真的肩膀。
“罗叔,靠边停一下——后面那辆车,跟了我们三条街了。”
罗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车缓缓靠到路边。后面那辆灰色面包车也停了下来,停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车窗摇下一条缝,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人影。
“别回头。”罗真低声说,“东西,你记住那辆车的牌照——尾号两个七。金娃子,你记住车身上有没有字。”
“车身侧面有字——‘城西运输社’。”我说。
“假的。”师傅头也不回,“城西运输社的车我见过,车头有红漆编号,这辆车没有。走吧,别打草惊蛇。到了县委大院,他们就不敢跟了。”
罗真重新发动车子,拐进县委大院那条路时,后面那辆面包车果然没有再跟上来。
到了县委大院,刘所长一见我们就迎了出来,他握着师傅的手,道:“郑教官,甄贤先生昨天让人捎了信来。我上午就跟上级部门通了电话,省里文物局那边对这批东西非常重视,这两天就派专家下来。你们来得正好——我请了县照相馆的老师傅,带了全套设备,给你们的东西拍一套资料照。”
“有劳了。”师傅依然是话不多的。
刘所长把我们领进会议室。会议室中间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钢尺、放大镜、指北针,还有一台我从没见过的仪器——方方正正的,镜头朝下,像一只竖着的大眼睛。
“这是县武装部刚从省城借来的高精度翻拍机,能把地图和画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拍得清清楚楚,比人眼看得还细。”
师傅从怀里取出那两张图,小心翼翼铺在长桌上。照相馆的老师傅架好机器,调好灯光,开始一张一张地拍。每拍一张,他都要用毛刷把图纸表面的灰尘扫干净,再用软布把玻璃压板擦一遍。那架势,比我们练功还讲究。
“郑教官,您这张图保存得真好。”老师傅一边调焦一边说,“我拍了半辈子照片,从没见过这么老的图能保存到这个程度。这绢面一点都没有粘,展开的时候也不脆。你们是用什么法子保管的?”
师傅说,“我表叔交代过——这图比命值钱,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
老师傅点了点头,按下快门。灯光闪了两下,咔嚓一声,藏宝图的全貌被留在了底片上。
东西哥站在一旁,盯着那台翻拍机看了好一阵,忽然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金娃子,你看那机器的镜头——能放大二十倍。把藏宝图拍下来,底片上连绢丝的纹路都能看见。以后就算原件不在了,只要有底片,就能把每一个细节复原出来。爷爷这一步棋,走得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