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我想回家”
付沉昀的声音虚弱不堪,陆星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
人在最痛苦的时候,陷入幻觉的时候,嘴里永远喊的是妈妈和我要回家,我想回家。
付沉昀从来都接受现实。
他不喜欢沉浸在情绪里,这样做不成什么事情。
逃有什么用?
可此刻他却成为了自己最鄙夷的那种人,明明医生近在咫尺,他却连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了。
曾经在店里的同事被捉奸,三个酒瓶直接砸在头上,血顺着脑袋流,玻璃碴捅脖子上,一片血色。
他把人送去医院的时候,还没有签过一张病危通知书。
就算再怎么骗自己,连下三张病危书的份量,他怎么会不清楚,况且安安还是个小孩。
是命吗?
恍惚之间,付沉昀的心里只能浮现出这个字。
是命吧。
他从前不认命,就算是出身贫微,但他要钱要利,就能咬咬牙背井离乡走到今天,逆天改命。
那时他也回过家。
看着同龄的人上完高中就结婚生子,然后辍学去打工,每年往家里寄那么少的钱,养活着那些没钱没爱的留守儿童。
如果他信了命,那他可会是这个下场。
可是他偏偏不信,于是逆天改命,他那时想,命运不过如此。
而现在。
一切都有了因果循环。
当他想那些留守儿童没钱没爱被当成给口饭吃就行的猫猫狗狗的时候,他有想过自己的孩子连活着都不可能吗。
付沉昀紧紧的皱起眉头,只觉得眼前一片眩晕。
想回家,他想回家
他不要待在这里,他不要待在医院里,他要回家,回家!
可是家在哪里?
付沉昀忽地一愣,回过神来。
他要回哪里的家?
父母以他为耻,兄弟姐妹跟他断绝联系,幼时朋友都嘲笑他。
他还能回到哪里去。
哪里有家?
付沉昀两眼空荡,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有一缕魂被陆星拉着拖着拽着,没有彻底倒下去。
陆星抿起唇,看向了对面的医生,眼神询问着。
医生看了看陆星,随后沉默了几秒,低沉的说。
“抱歉,我们尽力了。”
咚——
付沉昀连最后一缕魂也彻底消失了,他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陆星立刻蹲下去抱着他。
“付叔,付叔!”
“哈哈。”付沉昀倒在地上,沉默了几秒,忽然笑出了声,“没事,我已经料到了。”
连下三张病危通知书,还是一个满月都不到的早产儿,怎么可能会活下来呢。
“我早就知道了。”
付沉昀笑着说。
他的嘴角高高上扬,两行泪滚滚而下,整个人的表情变得无比矛盾,诡异不堪。
付沉昀努力的想直起腿,从地上爬起来,嘴边不断念叨着。
“没事,没事,没事”
不是早就料到了吗。
不能活下去是正常的,能活下去才是惊喜,他早就料到了,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了。
付沉昀的嘴角扬起,反反复复的说着。
“没事的医生,你尽力了,你尽力了就好,没事的”
“付叔”陆星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本事,只能感觉到一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悲伤。
付沉昀笑着说。
“没事陆星,我没事,来扶我一下,扶我起来,我没事的”
陆星眼睛有些发红,咬着牙把付叔从地上搀了起来。
真奇怪。
付叔好像比刚才变得更重了,是因为多了眼泪和痛苦吗。
付沉昀的浑身都在发抖,他却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明明牙齿都在上下咯咯的碰撞着,却还要高高的扬起嘴角。
笑一笑,没什么大不了的。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笑一笑没什么大不了的,十年后再来回看,发现这不过是很小的事情。
付沉昀努力的扬起嘴角。
“付叔,我们去带安安回家。”
“回家?!”付沉昀像是忽然被戳中了敏感的神经,他忽然看向陆星,“回哪儿的家?”
“回你和宋教授的家吗?!”
陆星怔住了。
付沉昀却大笑几声,“你在施舍我吗?陆星,你在施舍我吗?”
“你说的轻松,你说的轻松啊!回家回家!你是有家了啊!”
“为什么?”
“我们有什么不同吗?为什么你现在还能说出这种话,为什么你的生活那么幸福?!”
“你有家了,你是有家了啊!”
“我呢?我呢!”
医生皱起眉头,她能理解家属很难过,但也不至于向旁人来发泄,况且还是一直陪着他的人。
现在的付沉昀像是即将爆炸的炸弹,首当其冲的便冲向了陆星。
医生下意识的想叫人来。
付沉昀看着陆星,眼泪哗哗的往下落,他的声音痛苦不堪。
“我呢?我呢!”
“你现在过得多幸福啊!”
“我羡慕你,我羡慕你啊!我想要的很多吗?”
“我已经攒够了钱,我也想跟你一样,我只是想跟你一样好好的过日子啊!”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样?”
“我明明打算好好的做生意,我明明打算好好的养安安,我什么都买了,衣服玩具吃的喝的早教班幼儿园,我什么都看了啊!”
“我想看着她一天天的长大,我送她去上学,我送她去上班,我送她去见识这个世界。”
“我父母早就不要我了,我的兄弟姐妹也不要我了!这是我唯一的孩子!这是我唯一的亲人!”
“为什么?为什么我一件都没有做成?”
“现在你来了,你可以来嘲笑我了啊!”
“当初是我!是我领你入行的,如果不是我,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咖啡店打工呢!”
“现在我过得事事失败!你是过得好了,你可以来同情我了!”
付沉昀的愤怒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怔住。
他看着陆星那双含着泪的双眼,剩下的话都哽在喉咙里。
他像充满气即将爆炸的气球,被一戳便七零八落的垮了下来。
付沉昀双腿一软,又倒在了陆星的腿边。
刚才说的话回荡在耳边,他颤抖着手,抱住了陆星的腿,磕磕巴巴的说。
“对,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付沉昀靠在了陆星的鞋面上,抱住了他的腿,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嚎啕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
总是优雅从容,说什么总有理有据,像是人生导师的人,总是说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笑一笑都会变好的人。
此刻却狼狈的像一只丧家之犬,抱着陆星的腿,失声痛哭。
付沉昀像是又变成了小孩,再也不顾忌任何人的目光,把心里所有的悲愤和痛苦都要哭出来。
总是这样。
人总是这样。
所有的坏脾气,所有的恶劣情绪,统统都冲向了身边最亲的人。
明明不是这样想的。
明明他想的是以后就干点儿正经工作,好好的养安安,每天日常就是上班,养娃,和陆星出去钓鱼。
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付沉昀嚎啕大哭起来,像是世界都要被洪水淹没了。
他现在没有了安安,陆星也会离开他,他还剩下什么,他还有谁?他把身边所有人都赶走了!
对他来说,这就是世界末日。
忽然之间。
一只手摸在了他的头上,紧接着,他怀里抱着的那条腿被挪开,他还没来得及挽回,便被抱在了一个怀里。
付沉昀怔住了。
陆星蹲下身,把付叔抱在怀里,“没关系,没关系。”
人在痛苦的时候,连说出来的话都会变形。
明明想的是不要让我拖累你,但说出口却变成了离我远一点。
如果连最痛苦的时候也要人保持理智和体面,说出最无懈可击的客套话,未免太残忍了。
陆星深吸一口气,抱住了付叔,一遍遍的重复着。
“没关系,没关系的。”
付沉昀的眼泪无声的往下落。
他就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对于他的父母来说,每天都要为了生计操劳,哪里还管你的情绪。
生下一个孩子,然后老二给老大带,老三给老二带,给口饭吃。
什么伤心,什么难过,想要安慰,想要拥抱?要么自己忍着,要么挨一顿打,就这样。
付沉昀恍惚之间,竟然感觉像是在被父母紧紧的抱着,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爱。
他刚才说的话好难听。
陆星没有被他气走吗。
意识到了这件事,付沉昀的哭声都变得无声了起来,手却死死的抱着陆星。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是不是我给安安起的名字不好?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不应该叫付槿的,不应该叫付槿的,我起的名字不好,是我害了她!”付沉昀魔怔的说。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她!”
而这个时候,护士从抢救室里出来,推着一个带轮子的婴儿床。
上面放着一团被子,里面像是有什么被裹了起来。
陆星有些怔然。
他曾经在医院待过很久,又无数次跟死亡擦肩而过,早就习惯了这个味道。
可时隔多年,再次跟死亡面对面,还是像是第一次见面似的,难以招架。
面对死亡,他永远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
随着那个小婴儿床越来越近,付沉昀听到了声音,终于抬起了头。
陆星撑着付叔,从地上站了起来,踉跄着来到了床边。
那团小小的被子里,裹着一个再无声息的安安。
医务人员看着付沉昀满脸的眼泪,沉默几秒问道。
“还要再看看她吗。”
付沉昀怔住了,随后呆呆的点头,面如死灰。
被子被掀开了一点点,露出一张苍白,浮肿,但又安静的小脸。
安安看起来很安详,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只是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甚至还透着一种不自然的黄。
那么小,那么轻。
付沉昀颤抖着手,轻轻的碰了一下安安的脸。
安安从出生开始,先是被紧急抢救,而后又被放进了暖箱里。
这是从安安出生开始,付沉昀第一次跟安安有真正的接触。
他扯了扯嘴角,眼泪却比笑容先落下来。
不是这样的。
他想的明明是,等安安健健康康的从保暖箱里出来,他就一定要多抱抱安安。
他每天都在健身,就算是这几天待在医院里懈怠了也没事,他还是很强壮,无论安安到多少岁,他都可以稳稳的抱住安安,还可以抱着安安飞高高。
不是这样的。
付沉昀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靠着陆星的支持,才勉强没有软成一摊。
安安的一生只活了十五天,她看到的所有景色,只有那个暖箱。
这就是她的一生。
也是他计划的新生活起点。
曾经那些经历,困住的不仅仅是陆星,也有他。
他在劝说陆星的时候,何尝不是在一遍又一遍的劝自己呢?
看着现在陆星幸福的生活,他也下定决心,他也要重新出发了。
他会摒弃过去,跟这个唯一的亲人好好的生活,再也不沉浸在过去的纸醉金迷里,继续走下去,开启新生活。
一切都从安安开始。
上天给了他安安,也是给他的启示,让他能重新开始。
可不该是这样的。
看着那张与他极像的脸,一股巨大的悲凉感从付叔的心头涌出。
他的眼泪失控般的落下,又难以抑制的开始打起了嗝,脸色变得惨白,随后天旋地转。
“付叔?付叔!”
在最后失去意识之前,付沉昀只能听到这两个字。
一阵兵荒马乱,陆星才安顿好了晕厥过去的付叔。
现在付叔倒下了,他更不能跑掉了。
处理后事是一件繁琐的事情,按照付叔现在的情况,大概撑不起来了。
之前的温存幸福像是一场幻梦一样,现在才过去了多久,他就又回到了医院里。
陆星转头看向了小婴儿床上的那一团。
沉默了几秒,他慢慢的走了过去。
在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各种的证明文件。
一张出生证明,一张死亡证明。
陆星站在床边,轻轻的掀开一角,看着那张安静的小脸,沉默不语。
口袋里的那个长命锁,再也送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