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房间大约十平米,四面墙壁刷着惨白的乳胶漆,一盏日光灯嵌在天花板正中央,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除了角落里一个塑料马桶和墙边一张铁架单人床,什么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装修房子的甲醛味,呛得他喉咙发干。
他最后的记忆是镇江郊外那间仓库。他和谢依兰跟踪一个疑似买卡特手下的马仔,进了仓库之后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谢依兰呢?
楼明之翻身下床,头疼得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他摸了摸后脑勺,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对方用的是麻醉剂,不是暴力。这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说明绑他的人暂时没打算要他的命。
他开始检查房间。
墙壁是实打实的砖墙,敲上去闷响,没有空洞。地面是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是唯一的光源,灯管外面的塑料罩被螺丝拧死了,拆不下来。铁架床焊在地面上,床板是实木的,没有藏东西的地方。塑料马桶里干干净净,水箱盖打不开。
门是铁的,没有门把手,只有门框上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从外面锁着。楼明之透过观察窗往外看,是一条漆黑的走廊,什么都看不见。
他退后两步,坐在床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方绑他,说明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仓库那批货——他从马仔的手机里看到过交易记录,涉及镇江港务局的一个副处长,还有一家叫“瑞丰物流”的公司。瑞丰物流的法人代表,他查过,是一个叫“张德明”的人,但那个名字是假的。真正的幕后老板,大概率就是买卡特。
可如果是买卡特绑了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买卡特那种人,杀人像碾死一只蚂蚁。把他关在这里,一定是另有所图。
楼明之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手机、钱包、钥匙——全没了。但右手腕上的那根红绳还在。红绳是恩师当年给他系上的,说是“保平安”。红绳编得极紧,解不开,但绳结里藏着一根极细的钢丝。那是他自己后来加进去的,恩师教他的——留一手。
他开始用钢丝撬铁门的锁。
锁是电子锁,没有钥匙孔。钢丝插进去,碰到的是光滑的金属面。没用。他又试了试观察窗的边缝,想找找有没有螺丝可以拧开。也没有。
他坐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是平底鞋走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脚步停在门口,观察窗被从外面拉开了。
一张脸出现在窗口。
是谢依兰。
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状态还好。看见他坐在床上,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很快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你怎么样?”她压低声音问。
“没事。你呢?”
“隔壁。同样的房间。”她简短地说,“我醒得比你早,已经摸了一遍。铁门是电子锁,从外面控制的。走廊里有摄像头,每隔五米一个。我数了,从我这间到走廊尽头,一共十二个。还有——”
她忽然停住,侧耳听了听。
“有人来了。”她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像气流,“别反抗。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这次是两个人的脚步,一重一轻。观察窗被关上,谢依兰的脸消失了。
门锁发出“滴”的一声,铁门向里打开。
门口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身材矮胖,穿着一身灰色的工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箱。右边那个瘦高,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两人都没说话,矮胖的把保温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两份盒饭、两瓶矿泉水、一包纸巾。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铁架床的床板上。
黑西装站在门口,墨镜后面的眼睛盯着楼明之,一动不动。
“吃饭。”矮胖的说了一个字,声音粗粝,像砂纸。
楼明之没动:“我要见买卡特。”
矮胖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转身就要走。
“告诉买卡特,”楼明之提高声音,“他关我没有用。我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如果他不见我,那东西永远不会到他手里。”
矮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和黑西装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走出门去,铁门重新关上。
走廊里传来他们离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楼明之是靠日光灯闪灭的次数估算的——铁门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人。
那人的年纪在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已经花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是极深的黑色,像两口枯井。他走进来,站在日光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惨白的墙壁上。
楼明之看着他,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你就是买卡特?”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在床板上坐下,和楼明之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然后从中山装的内兜里取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刚才说,你有我需要的东西。”买卡特吐出一口烟,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像是嗓子受过伤,“说吧。是什么。”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楼明之直视他的眼睛,“你为什么对青霜门案这么执着?”
买卡特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楼明之,那两口“枯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问这个,是想套我的话?”
“不。”楼明之摇头,“我是想确认一件事。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天晚上,有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从后山跑了。那个男孩,是你。”
买卡特的手指微微收紧,烟灰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没有拍掉,就那么让它落着。
“你怎么知道?”
“谢依兰查了青霜门的族谱。”楼明之说,“青霜门护法买青山,有一独子,十三岁。案发后失踪,生死不明。买青山是青霜门门主最信任的人,也是那天晚上唯一一个为了保护门主夫妇而战死的人。”
买卡特沉默了很久。烟在他指间慢慢燃尽,烫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蒂按灭在床板的边角上。
“你说你有我需要的东西。”他重复了一遍,“是什么。”
“谢依兰师叔的下落。”
买卡特的眼睛眯了起来。
“谢依兰的师叔,是青霜门门主的遗孤。”楼明之一字一句地说,“当年案发时,他只有七岁,被谢依兰的师父救走。谢依兰的师父后来创立了另一支传承,把那个孩子养大,收为师弟。二十年来,那个孩子一直在查自己父母的死因。三年前,他查到了关键线索——一份当年警方的内部调查报告,上面有许又开的签名。”
买卡特猛地站起来。
“许又开。”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把那个名字嚼碎了再吐出来。
“对。”楼明之抬头看着他,“那份报告本来应该被销毁,但被人偷偷保留了副本。保留副本的人,是我恩师。他因此被陷害,丢了警徽,最后死在一场‘意外车祸’里。”
买卡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日光灯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泛着一层冷光。
“许又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砂石磨铁,“我找了他二十年。他一直躲在武侠杂志背后,把自己扮成文化名流,我动不了他。”
“现在可以动了。”楼明之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因为我手里有那份报告的副本。谢依兰师叔把报告交给了我恩师,我恩师在死之前,把报告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买卡特转过身。他盯着楼明之,目光锋利如刀。
“你想要什么?”
“三件事。”楼明之伸出手指,“第一,放了我和谢依兰。第二,告诉我许又开在镇江的落脚点。第三——”
他顿了一下。
“你收手。不管你这些年干了什么,等事情结束,去自首。”
买卡特看着他伸出的三根手指,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也很苦。
“你跟我谈条件?”他摇了摇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手上沾过多少血?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
“凭你父亲的坟还在青霜门后山。”楼明之说,“凭你每年清明都去给他上香,但你从来不敢白天去——因为你怕被人看见。凭你做了二十年的‘皇神’,但你从来没动过青霜门遗址周围的一草一木。”
买卡特的笑容消失了。
“你查过我。”
“谢依兰查的。”楼明之收回手,“她查了你三年。她说——一个真正十恶不赦的人,不会每年清明偷偷去给父亲扫墓。你做的那些事,是为了攒够资本跟许又开斗。但你不能用这个当借口,把所有人都当成你的棋子。”
买卡特沉默了。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楼明之,声音很轻:“许又开现在住在镇江‘云台山别院’,七号楼。他身边有十二个保镖,四个是退役特种兵出身。你们动不了他。”
“不用你操心。”楼明之说,“你只要告诉我们地方就行。”
买卡特转过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楼明之,你比你恩师还天真。”
“但天真的人,往往活得久一点。”
买卡特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楼明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锁上的铁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个小时后,铁门再次打开。矮胖的工装男把谢依兰推了进来,然后扔进来两个背包——是他们的。手机、钱包、钥匙,都在。
“老板说了,让你们走。”矮胖的说完就走了,铁门没有关。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走。”他抓起背包,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走廊很长,头顶是日光灯,脚下是水泥地。他们快步穿过十二个摄像头——谢依兰数过的——最后推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开着,钥匙插在车上。
楼明之上车,发动引擎。谢依兰坐在副驾驶,把安全带系好,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跟他说了什么?”
“交换条件。”
“什么条件?”
“先找许又开。”楼明之踩下油门,商务车驶出窄巷,汇入镇江深夜的车流中,“路上再说。”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连绵不绝。楼明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飞速运转。买卡特放了他,不代表安全。一个掌握着庞大地下网络的人,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改变主意。放他走,可能是真心合作,也可能是更大的圈套。
但至少——许又开的落脚点,是真的。
他摸了摸右手腕上的红绳。红绳还在,钢丝还在,恩师的话还在。
“查真相的人,命都不长。”恩师当年在病床前跟他说过这句话,然后笑了笑,“但活得短,不代表活得假。”
楼明之把油门踩深了一点。
云台山别院,七号楼。
许又开。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三年。从恩师出车祸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刻。
谢依兰忽然开口:“楼明之。”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买卡特为什么偏偏关了我们二十天?”
楼明之愣了一下。二十天——他刚才没算过。从他们被迷晕到醒来,他以为最多一两天。但谢依兰说“二十天”?
“你确定?”
“我确定的。”谢依兰说,“我的手表有日历功能,我醒来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我们被关了整整二十天。”
楼明之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
二十天。在他们被关的这二十天里,外面发生了什么?许又开还在镇江吗?青霜门的案子有没有新的进展?买卡特把他们关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猛地踩下刹车。商务车停在路边,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尖响。
“谢依兰。”
“怎么了?”
“买卡特不是在帮我们。”楼明之转过头,脸色铁青,“他在拖延时间。他关了我们二十天——这二十天里,他一定在做别的事。一件不能让我们知道的事。”
谢依兰的脸色也变了。
她立刻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上弹出无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她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白。
“怎么了?”
“师叔……”她的声音在发抖,“师叔三天前被人从藏身的地方带走了。留字条的人说——‘用剑谱来换’。”
楼明之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二十天。买卡特用二十天的时间,查到了谢依兰师叔的藏身之处。他故意放他们走,是因为他手里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人质。
“他骗我。”楼明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在牙缝里磨过。
谢依兰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被绑在椅子上,头低垂着,看不清脸。照片的拍摄地点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是惨白的乳胶漆,日光灯嵌在天花板中央。
和他们刚才被关的房间一模一样。
楼明之盯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
“买卡特。”
他把手机还给谢依兰,重新发动了车。
“去哪儿?”她问。
“云台山别院。”他踩下油门,商务车如箭般冲入夜色,“既然他玩阴的,那我们就来明的。许又开要见,你师叔也要救。”
“两个人,怎么同时做两件事?”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方向盘,目光投向远方。
夜色如墨,前路漫漫。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