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荣转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王光山一眼，又看了看陈沐，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玩味：

“月笙的人？”

“怎么，杜老板在香港待不住了，开始关心起上海的事了？”

这话里带着刺，王光山心里一紧，上前一步，躬身道：“黄老板言重了。”

“我家先生听说黄老板近来身体不适，特意派我来问候。”

“先生说了，上海滩的事，他人虽在香港，但心还在上海。”

“青帮的根在上海，他走到哪里，都不会忘了这一点。”

黄金荣眯起眼睛，没说话。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陈沐见状，笑着开口道：“黄老板，刺杀你的人，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

“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知道？”

黄金荣闻言，停下了摇椅。

他目光直视着陈沐，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怎么，不是76号的人？”

陈沐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怎么说呢？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黄金荣眉头一皱，语气有些不耐：“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沐也没打哑谜，直接说道：“刺杀你的人是佘爱珍，她本人不是76号的，但她丈夫吴四宝却是76号的人。”

“佘爱珍？”

这个女人，他还是听说过的。

是季云卿的干女儿。

据说一向嚣张跋扈。

“我和她无冤无仇的，她为什么要派人刺杀我？”黄金荣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她以为吴四宝是你派人弄死的，所以找你报仇呢！”陈沐笑着解释，

“其实我知道，吴四宝的死和您并无关系，那是日本人下的手。”

“您这是背了黑锅。”

“吴四宝是日本人弄死的？为什么呀？”黄金荣显然被提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他不是76号的警卫队大队长吗？日本人杀自己人做什么？”

陈沐压低声音，缓缓说道：“日本人想要逼迫法租界高层，允许他们的情报机构自由进出法租界，可是没有借口。”

“于是就趁我们扣押吴四宝的时候，暗中将他弄死了。”

黄金荣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

“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日本人这帮畜生，手段倒是阴险。”

陈沐点了点头，顺势说道：“黄老板，既然这是个误会，李仕群的意思是想亲自上门给您赔个不是。”

“毕竟，这件事从头到尾，76号也是受害者。”

黄金荣转着核桃，慢悠悠道：“他李仕群也知道服软了？”

“之前不是挺嚣张的吗？”

“派人来刺杀我手下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这么客气？”

“有您黄老板在，他再蹦跶能蹦跶到哪去？”陈沐笑着说道，

“李仕群心里清楚，跟您硬碰硬，他占不到便宜。”

“如今日本人势头虽猛，但上海滩终究是上海滩，不是什么事都是日本人说了算的。”

黄金荣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他要是真有心，就该知道，光赔个不是，不够。”

陈沐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王光山，然后说道：

“所以李仕群想托我问问，黄老板还有什么其他条件。”

“只要不过分，我想李仕群应该可以接受。”

黄金荣看了陈沐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王光山深吸一口气，知道时机到了。

他硬着头皮开口：“黄老板，我们先生……想请您帮忙，把万墨林从76号里捞出来。”

黄金荣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王光山，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手中的核桃也停止了转动：“万墨林？杜月笙让你来找我，是为了万墨林？”

“是。”王光山声音有些发紧，“我们先生说了，万墨林的事，全凭黄老板做主。”

“只要黄老板肯开口，我们先生感激不尽。”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五万美元的支票，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黄金荣边上的茶桌上。

黄金荣看着那张支票，沉默了。

陈沐这个时候将杜月笙的人带过来，很明显是想将释放万墨林，放在他要提的条件里。

陈沐看着面带犹豫的黄金荣，进一步劝说道：

“黄老板，如今万墨林在76号手里毫无价值，将他捞出来不过是你顺手的事。”

“这样不仅抬高了您在青帮弟子中的威望，杜老板那也得记你的情。”

“日后您若有什么事需要杜老板帮忙，他也不好推辞。”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黄金荣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陈老板，”他慢慢说道，“你年纪不大，算盘倒是打得精。”

陈沐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谦逊：“跟黄老板学的。”

黄金荣哈哈大笑，转核桃的手又动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王光山，语气缓和了许多：“好吧，墨林的事，我记住了。”

“你回去告诉月笙，让他放心。”

王光山大喜过望，连忙躬身：“多谢黄老板！多谢黄老板！”

黄金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转头看向陈沐，神色沉了下来：

“陈老板，你回去转告李仕群，和解可以。”

“除了墨林的事，还有佘爱珍，我不希望她还活着。”

陈沐也拱了拱手：“黄老板爽快。”

“李仕群那边，我已经探过口风。”

“他愿意把佘爱珍交出来，任由您处置。”

“不过，他那边也有一个要求。”

黄金荣脸色一冷：“他还有要求？”

陈沐语气放低：“黄老板，当初邝世伟刺杀叶耀先，才是两边撕破脸的根子。”

“您若不把这个人交出去，李仕群没法向他夫人交代，也没法压住手底下的人。”

黄金荣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李仕群的要求并不算过分。

邝世伟的确是惹出这场祸事的源头。

可他毕竟是自己的亲信，若真把人交出去，消息一旦传开，手底下的人难免心寒。

往后谁还敢替他卖命？

陈沐看出他的犹豫，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黄老板，硬让您把人交出去，确实难看。”

“不如这样，到时候两边坐下谈，各把手下人的地址递过去，由对方动手。”

“事情办完，谁也不提是谁动的手。”

“这样一来，李仕群有了交代，对您的名声也没有丝毫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