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涛低头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抬手说了一句：“你先等一下。”
说完便拿着手机，快步出了办公室。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一改他先前的严肃语气，说：“哎，谢部长，您好......对对，我正在江城这边组织年度考评……”
宋玉站在原地，心里暗自猜测。
这通电话，多半是江哲托了省里的关系，请人出面打招呼。
只是，这位谢部长的分量究竟有多重，能不能让张元涛松口，他心里也没底。
张元涛似乎一边接电话，一边往走廊深处走。
声音渐渐远了，到后来，办公室里已经什么都听不见。
几名考评干部还在翻看材料，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陈彬站在一旁，几次想上前对宋玉说些什么，却都被宋玉用眼神制止了。
今天，这张元涛摆明了是冲着他来的。
以宋玉的为人。
是绝对不可能，让下面这些人替自己背黑锅的。
更何况，就算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综合科。
可真要追究起来，他这个主持全面工作的副主任怎么可能摘得干净？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张元涛推门进来。
宋玉立刻看了过去，心却猛地往下一沉。
张元涛脸上的客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头紧锁，脸色比出去时更加难看，眼底还压着几分压制不住的怒意。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几张支出台账，猛地往桌上一拍。
“宋玉，我问你，你这个副主任是怎么干的？”
“这三笔支出，台账上明明白白挂着，可报批单呢？分管领导的签字呢？明细附件又在哪里？”
他伸手点着台账，声音一句比一句高。
“钱从哪儿走的，花到哪儿去了，你给我好好解释。”
宋玉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那次专项保障来得突然，事情办完以后，相关材料又调到了别的卷宗。
后来工作一件接着一件，这套账的附件始终没补齐。
事情他心里清楚，他越是解释，张元涛就越会追着细节不放，最后牵扯出来的，只怕不止他一个人。
看样子，谢部长那通电话，显然份量不够。
张元涛见他不说话，又抽出另一份材料。
“还有三季度那场专项会务！台账上列了这么多协调事项，会商记录在哪儿？领导签批在哪儿？交办之后有没有落实，闭环材料又在哪儿？”
“你们倒好，台账写得漂漂亮亮，真要核对，一问三不知！事情到底办没办，谁办的，办到哪一步了，谁来负责？”
宋玉低头看了一眼材料，仍旧没有吭声。
张元涛盯着他，脸色愈发阴沉。
“我跟你说话呢，抬起头来！”
宋玉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我问你话，你听见没有？”
宋玉心里这个窝火呀......
不是宋玉故意激怒他，而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种事情，都是心照不宣的，根本没法说出口。
眼下，他除了默默背下这口黑锅，没有别的办法。
这些工作是他牵头负责的，材料缺失也是事实。
只要不把问题无限放大，牵连整个市府办的考评，他受个处分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他越是沉默，张元涛越是恼火。
“好，好得很！”
张元涛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几名考评干部。
“继续查！把这几笔支出的资金流向、后续使用记录，全部调出来，一笔一笔核对！我倒要看看，这里面还有多少说不清楚的问题！”
“是。”
几名考评干部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翻找材料。
张元涛看着站在面前的宋玉，见他神色沉闷，一声不吭，心里的火气噌噌往上窜。
他正要再说什么，桌上的手机突然又响了。
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一皱，却是接都没接，直接按下了静音。
手机搁在桌面上，嗡嗡震个不停。
张元涛没有去管，抬眼盯着宋玉：“我告诉你，这几笔支出，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要是解释不清，我就把问题移交纪委核查！”
手机仍在震动。
张元涛终于不耐烦地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王厅长，我这边正在江城主持考评，手头事情很多。有什么事，等我忙完再说行吗？”
他语气生硬，没等对方说完，便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回桌上。
宋玉的心又沉了几分。
江哲显然已经尽力了，先后请了谢部长和王厅长出面。
可很明显的，这两位的份量根本压不住张元涛。
看来，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张元涛盯着他，突然冷笑道："别再找人给我打电话了，没有用，知道吗？你那些所谓的后台，说到底也只是看我给不给面子。我给他们面子，他们还算个人，我要是不给这个面子，他们什么都算不上，明白吗？"
宋玉听到这里，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
这笔支出，所有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就不信这张元涛不明白。
所以，对方明显就是吃定了他不敢把实话说出来。
再说了，这笔钱一分钱都没落到宋玉口袋，这些都是市府办工作中心照不宣的事情，你就非得咬着我不放了是吗？
这张元涛从一进门，就盯死了他负责的工作。
现在材料还没核对完，就一口一个移交纪委，连打电话说情的人都不放在眼里，摆明了是要把事情往大里闹。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他宋玉？
他抬起头，突然冷笑了一声。
“是吗？”
这两个字一出口，办公室里陡然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张元涛的脸色瞬间变了。
“啪！”
他猛地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宋玉面前，手指几乎点到了他的脸上。
“你什么态度？”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这些材料整理好，直接往上递？真要追究起来，你这个副主任还能不能坐得住，都很难说！”
宋玉偏过头，避开他的手指，随即侧身让开一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秘书长，您要往上递，就请吧。”
“你......”
张元涛被他这一句话顶得脸色发青，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
“我告诉你，这件事追究起来，可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们整个江城市府办的考评成绩，还有这一屋子人的前途，都要受影响！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你不想着怎么交代，还敢跟我摆脸色？就你这样的，也配当市府办的负责人？当初提拔你的人，真是瞎了眼！”
宋玉原本还在竭力压着火气，听到最后一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盯着张元涛，一字一句地说道：“张秘书长，你够了吧？”
"工作上的问题，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你冲着我来，怎么都行，可别牵扯旁人，更别人身攻击。"
张元涛眼睛一瞪，猛地抓起桌上的材料。
“给我滚开！”
他伸手一推，宋玉猝不及防，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张元涛抱着材料，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边走边厉声吩咐：
“立刻准备车！去纪委监委，把这些情况当面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