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内，闷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杨勇有心打个圆场缓和一下气氛，于是笑着对宋玉说：“市府办日常承上启下，担子不轻。现在督查督办、信息报送这一块，运转还顺畅吗？平时推进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什么比较棘手的难题？”

杨勇这个问题问得其实很有水平。

既属于考评前的摸底，又不尖锐，还透着几分关切基层的意味。

宋玉微微坐直身子，笑道：“劳杨处您动问，总体上还算顺畅。省里交办的事项，我们都按照要求建了台账，定期跟踪。不过实话实说，工作中还是存在不少短板，尤其是统筹调度和以文辅政这两方面，跟省里的要求还有差距。以后还得请杨处长多指导。”

杨勇问得好，宋玉答得更好，两人一来一回，气氛顿时好了不少。

杨勇笑着点了点头，正准备接话，一旁的张元涛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既然知道有差距，那就不能光挂在嘴上。”

他的声音不大，车厢里却一下子又安静了。

宋玉看了杨勇一眼，不说话了。

张元涛看着他，接着说道：“市府办是什么地方？是市政府的中枢。上传下达也好，督查落实也好，哪一件不是关系全市工作？你刚才说有短板，我问你，短板具体在哪儿？准备怎么补？”

宋玉沉吟良久，无奈地说：“我们梳理过几个方面，相关情况都整理了材料。等到了市府办，我再向您详细汇报。”

“材料？”张元涛眉头一皱，“材料上写得漂漂亮亮，不代表事情就真的办好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几分：“省里下去的督办件，是不是每一件都盯到了底？报上来的信息，是不是反映了基层的真实情况？有没有报喜不报忧，有没有事情还没办完，就在纸面上先办结了？”

宋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您说的这些，我们都会认真对照检查。”

“不是对照检查，是要查出实情、解决问题。”

张元涛显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从公文审核讲到会议统筹，又从督查跟踪讲到事项闭环，一条接着一条。

他还没有真正开始对江城市府办的工作进行考评，可话里话外，仿佛市府办已经处处是问题。

宋玉起初还应上几句，后来见张元涛越说越是严厉，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索性闭上了嘴。

杨勇望了望窗外，又看了眼腕表，几次想找个空当插句话，都没能插进去。

王敏坐在一旁，默默叹了口气。

车子驶过一条条街道，张元涛咄咄逼人的声音始终没有停过。

直到市政府大楼出现在前方，他才看了一眼窗外，终于收住了话头。

宋玉望着前方，抬手理了理衣领，暗暗松了口气。

商务车缓缓停在市政府主楼前。

台阶下，常务副市长李文灏和市委秘书长肖琴已经等候多时，身后还站着几名办公室的工作人员。

原本，市长林岚准备亲自接待考评组。只是省里临时通知开会，她一早赶往省城，临行前专门作了交代，由李文灏代表市政府、肖琴代表市委出面迎接。

两位班子成员一同等在楼前，接待规格已是相当郑重。

宋玉先下了车，快步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张元涛和杨勇依次走下来。

“张秘书长，我给您介绍一下。”宋玉抬手示意，“这位是我们江城市常务副市长李文灏李市长，这位是我们市委秘书长肖琴肖秘书长。”

李文灏上前一步，伸出手，笑道：“张秘书长，一路辛苦了，欢迎考评组各位领导到江城指导工作。”

张元涛抬手与他握了一下，目光却越过他，往楼门口扫了扫。

“你们林市长不在？”

他问得看似随意，然而，站在旁边的宋玉和王敏，乃至一旁的杨勇，却是齐齐变色。

这话哪里是简单问一句人在不在，这句话分明是在说李文灏和肖琴分量不够。

可是，李文灏和肖琴是什么身份？

二人可是堂堂的市委常委，班子成员。

能一同出面迎接，已经是非常高规格的接待了。

没想到，这张元涛还嫌不足。

李文灏眼底掠过一丝不快，面上却是不露分毫，他假装没有听出张元涛的弦外之音，笑着道：“林市长今天到省里参加一个重要会议，一早就动身了。她特意交代，由我代表市政府，由肖秘书长代表市委，在这里迎接考评组。”

张元涛“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杨勇见气氛有些紧张，赶紧上前，笑着分别同李文灏、肖琴握手：“李市长，肖秘书长，幸会幸会。这次下来，还得麻烦江城的同志配合。”

“应该的。”李文灏笑着回应，随即侧身抬手，“张秘书长，杨处长，各位同志，里面请。会议室已经安排好了。”

张元涛却没有动。

“会议室就不去了。我们这次下来，是对江城市政府办公室的工作开展考评，直接去市府办看看。”

李文灏看向宋玉，宋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李文灏明白宋玉的意思，面上不动声色，仍旧笑着说道：“张秘书长，您急着开展工作，我们理解。不过现在已经到饭点了，食堂的工作餐都安排好了。大家一路过来，也不能饿着肚子工作。要不先吃口饭，吃完再去市府办开展工作，您看可好？”

他说着，看向后面的考评组成员：“就是简单的工作餐，不耽误多少时间。”

队伍里有人下意识看了看表，又很快把手放了下去。

张元涛却冷声道：“吃饭的事先放一放，你们越是这么拦着，我就越要先去市府办看一看。”

这句话一出口，李文灏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安排一顿工作餐，到了张元涛嘴里，竟成了有意阻拦考评。

台阶前静了几秒。

李文灏看着张元涛，笑意缓缓收敛：“张秘书长这话，我听不太明白。”

张元涛眉头一皱：“我说我不饿，李市长不用这么客气！”

李文灏点了点头，脸色愈发深沉。

“既然张秘书长这么说，那就按您的意思办。市政府这边还有几项工作等着我处理，检查市府办是您的工作，请恕我不奉陪了。”

说完，他转身，径直往楼里走去。

经过张元涛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肖琴看了张元涛一眼，也淡淡开口：“市委那边还有个会，我也得过去。张秘书长，少陪了。”

她转身上车，车门一关，随即驶出了院子。

此时，市政府大楼前，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考评组的十几名干部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吭声。

李文灏和肖琴一同在楼下等候，该有的礼数都尽到了。

如今一个进楼，一个离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张秘书长把两人都得罪了。

张元涛望着肖琴离去的方向，脸色黑的仿佛要滴出水来。

他万万没想到，江城这两位常委，会当着考评组众人的面，不给他面子。

杨勇轻轻搓了搓手，走到宋玉身边，压低声音道：“宋主任，你看这事闹的……”

宋玉望了一眼市政府大门，随即收回目光，笑了笑说：“杨处长，李市长和肖秘书长确实工作繁忙，还请您谅解。”

他说完，又转向张元涛，语气淡淡：“张秘书长，市府办就在楼上。接下来由我带着考评组开展工作，您看可以吗？”

张元涛看了他一眼，抬脚往台阶上走：“走吧。”

宋玉侧身让他先行，随后跟了上去。

王敏落在队伍后面，悄悄看了宋玉一眼。宋玉微微摇头，只抬手示意她跟上。

一行人走进大楼，脚步声在大厅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