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斯托里站在两个人中间，脑子在飞速运转。开什么玩笑，玛奇格尔不是女巫？那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刚才变形女巫质问玛奇格尔“是哪块地里冒出的杂草”的时候，他还以为只是单纯没认出来加吃醋的嘴臭。

毕竟玛奇格尔说过女巫们在和童话角色缝合的过程中逐渐迷失自我，变形女巫就更不用多说，就算被驱除了多余的人格，精神状态和剩下的记忆也没法往乐观的方向设想。

只是没想到女巫之间居然还有防伪标识？

可如果以“玛奇格尔不是女巫”为前提往下推——她过去提供的那些情报又是从哪来的？

联想到幻境的读心能力，最糟糕的情况就是那些情报全部都是她凭借他的记忆和想法胡编乱造出来的。

可变形女巫又说她身上存在与女巫相似的气息，那她至少和女巫有关。

但情报的真假依然无法确定，甚至“玛奇格尔”这个名字的真实性也有待商议。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过去她以“火柴女巫玛奇格尔”之名和他签订的那些契约，真的能约束得了她吗？

他忍不住开始回想和她之间的那些交易与对话。

一旁的玛奇格尔静静的读取完他那一大段心理活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嫌弃的声音直接传入他的脑海：“白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

斯托里一愣。因为时间回溯的副作用，他失忆后那些记忆都变得模糊，但玛奇格尔这句话像一个锚点，把某段画面从深处拽了出来。

他带着小红帽杀死大灰狼后离开第一个镇子，在迷路的森林里第一次遇到了火柴城镇，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困在幻境当中。

借助那个神秘金发少女入侵进来的缺口和给出的怀表，他们才得以逃脱。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在那次相遇里，玛奇格尔介绍幻境救世计划的时候，就已经顺带讲明过自己的身份。

“如你所见，这个‘天堂’建立在‘懒惰’之罪的基础上。由绝望与对温暖虚幻的渴望，构成‘懒惰’的温床——逃避现实，沉溺于无需努力的幻梦。”

“一位女巫找到了我，或者说，找到了这个‘懒惰’的概念核心。她并非想消灭原罪，那是糖果女巫那种激进派的想法。她认为原罪是人性的一部分，无法根除，只能‘管理’。”

“她的方案是利用‘懒惰’构建一个可以满足一切欲望的永恒幻境。将其他具有破坏性的原罪之力——暴怒、贪婪、暴食、嫉妒等等——诱导进来，困在其中。”

“在这里，所有欲望都能被无限满足，所有痛苦都被隔绝，原罪之力失去了侵蚀现实、制造悲剧的‘动力’和‘目标’，它们的危险性将被无限消磨、钝化，最终……无害化。”

回忆结束，斯托里猛的一拍脑门。

我靠……合着她从一开始就已经讲明了自己的身份——那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把她当成女巫的？

很快他又找到了那个关键的节点———玛奇格尔在成功囚禁白雪皇后、猎杀三位王子、夺得皇宫后给他提供深海女巫情报的时候。

她以“姐妹”称呼其他女巫，又提出了“女巫迷失身份”的说法。

再加上他因为多次回溯导致记忆模糊，才在潜移默化中被引导，逐渐把她当成了女巫。

可她这么做图什么？明明不是女巫，第一次相遇时也不以女巫自居，为什么在后面就开始扮演女巫了？

面对他一连串的心理质问，玛奇格尔却没有再给出回答。

而就在这时，变形女巫却突然开囗说道：“从你的气息和那打火匣，还有这三只可爱的小狗来看——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和缇妲那死老太婆有关吧？她最近过得还好吗？”

玛奇格尔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凶恶。

“你没资格提她的名字。”

“轰！！！”

话音刚落，一团炽热的火柱从变形女巫的脚下升起，橘红色的火焰像一条从地底窜出的巨蟒，将她整个人吞没。

火柱旋转着向上攀升，把剧院的天花板映成一片灼目的亮白。

与此同时，两头巨犬出现在变形女巫的两侧。一只眼睛如茶杯般大小，一只眼睛如水车般大小，它们张开巨口，各自喷出一道火柱，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夹击，把变形女巫围在中间持续灼烧。

斯托里被那三道火柱的热浪逼得往后退了两步，抬手挡住面门，从指缝里看向那片被火焰填满的区域。

他愣了一瞬，扭头看向身后——三只巨犬依然围绕在玛奇格尔身边，但下一秒这些巨犬便宛如烟尘般散去。

原来如此，他瞬间明白玛奇格尔刚才趁着他拦在两人中间说话的那段时间里，用幻境幻象以假代真，把那三只真正的巨犬藏到了变形女巫脚下的地板和两侧。

可就在这时，变形女巫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语调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果然……整个幻境和那被打火匣召唤出来的狗都带有原罪之力。难怪我的变形魔法用得这么吃力。”

玛奇格尔瞳孔骤缩，但她还没来得及再次擦燃打火匣，一只纤细的手掌便精准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变形女巫从她身后走出来，另一只手将打火匣夺了过来，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铁盒子，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如果是之前未遇到雅各布的我，恐怕就真的败在你手上了。”

她的目光从打火匣上移开，落在玛奇格尔那张苍白的脸上，“但很遗憾，现在的我，连精神意识这种层面的变形也更加精通了。”

玛奇格尔被掐住脖子，发不出声音，但看着变形女巫的精神体，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悟。

变形女巫刚才把自己的头发变成金发，不单单是在吃醋，而是在尝试把自己的灵魂变形成更接近玛奇格尔的形态，再借助“相似律”的模拟巫术欺骗了幻境，临时夺取了一部分幻境的控制权。

而变形女巫也发现掐着玛奇格尔脖子的手无法进一步用力，只能起到束缚的效果。

她低下头，凑近玛奇格尔那张小脸，在更加近距离的观察之后，才彻底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原来如此，难怪你的攻击手段只能依赖于那三只狗。你是缇妲那家伙留下的后手啊。”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嘲弄的意味，“也是，只有像她那般仁慈到让人怀疑她脑子有坑的家伙，才会造出你这样的——”

话没说完，她手中的玛奇格尔碎成一片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紧接着，一团炽热的火柱从她正面直冲面门，再一次把她整个人吞没。

但这次火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伴随着变形女巫的响指声，那些火焰从橘红色变成淡紫色。

然后突兀的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热浪都散得干干净净。

“无用的挣扎……”

她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火星，一扭头就看到玛奇格尔已经站在猎人身边。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胸膛剧烈起伏，汗珠从额头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是刚才那一轮交锋已经把她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

她抬起头，看向斯托里。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第一次向他投来了求助的目光。

斯托里见此心里不由得感慨：原来你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吗？

玛奇格尔像没听到一样陷入沉默。

变形女巫则语气不善的一步步走了过来：“怎么？雅各布？你还要继续袒护这个欺骗你的小贱人吗？”

斯托里无奈地摆了摆手：“怎么可能呢？若你执意要杀她，怎么想我都不可能拦得住你吧？”

“她对我来说也只是交易与合作的临时盟友而已，远没有你重要。”

可他还是微微侧身，把她挡在自己身后的位置。

“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看在我的面子上，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毕竟再怎么说，她也是一个挺好用的棋子，以及她对我们接下来的计划绝对能起到大用处。”

嘴上是这么说，他内心却并不认为变形女巫具备杀死玛奇格尔的能力。

而获得了部分幻境控制权的变形女巫自然读取到了斯托里这一想法，心中一凛。

“果然，你也看出来了吗……”

这座幻境不能动用武力造成伤害的底层代码，对掌控幻境的管理者同样生效。

这就是缇妲那家伙在设计和创造这个幻境时留下的约束，用来防止管理者利用权限随意处置困在幻境中的人。

即使外来者通过某种方式夺取了部分控制权，这个约束也不会消失。

唯一能突破这层限制的，只有守护幻境的那三只巨犬，它们作为“幻境守护者”的定位使它们能够以保护幻境为目的进行攻击。

除此之外，就只有外来者的原罪之力能对幻境本身造成破坏。

而这恰恰是变形女巫没有的东西……

她杀不了玛奇格尔，至少在这座幻境里杀不了。

而这个事实，斯托里看出来了，她也看出来了，玛奇格尔大概也看出来了——但她刚才还是狼狈成那个样子，说明变形女巫给她的压力确实够大，大到让她连思考这层关系的时间都没有。

与此同时，变形女巫的心里已经做出了判断——借助模拟巫术所获得的那点控制权并不牢固，她也不想夺取完整的控制权，成为这个幻境监狱的新囚徒。

更何况，她也不想让雅各布难过。

虽然他嘴上说得轻巧，但她能感觉到他其实很在乎那个小东西，虽然还没达到爱恋的程度。

但毕竟是他失忆后相识已久的家伙，若就这样没了，他会伤心的吧？

想到这她就觉得郁闷——自己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找到失忆的雅各布，害得他身边多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

唉，算了……反正借助读心的能力确定了他没有对她们动心，现在退一步才是更好的选择。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语气故作坦荡：“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放她一马。只是以后她再来主动招惹我，那我可就不能保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