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淮无慢慢坐直身子,银发垂落在胸前,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呢?”
他偏过头来看向惊鹊,“你觉得是晏沉在动手脚,也猜到我在宫中?”
惊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直言。
“昭王心思缜密,我们已在他手里吃了不少暗亏,若非您提前留了后手,只怕我们拼死也下不了那座山。”
“万一他真猜到您的布局,早有防备,只怕祭典当日不会那么顺利。”
她语气又往下压了压。
“而如今太子殿下一死,大皇子又是天生眼盲,陛下膝下能继承大统的选择,便只有殿下您一人了。”
“殿下不若先离开大乾这趟浑水,回景国名正言顺握住大权,待根基稳固后再倒回来拿下大乾,也不迟。”
拓跋淮无安静地听惊鹊说完,才偏头看她,目光在烛火下格外幽深。
“你知道我是怎么从一个无宠无权的皇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吗?”
惊鹊垂下眼,没有接话。
“是因为我敢赌敢争。”
拓跋淮无从榻上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金砖上,慢慢踱到窗前。
“我在景国抱病不出那三年,以贺千砚的身份跟在苏擎身边,替他研墨铺纸、陪他谈兵论道,又结交沈昭野,暗地把大乾军方布阵摸了个透。”
“哪一处隘口薄弱,哪一支兵马空虚,哪一条粮道最容易被截,我全都记在心里,一线一线地传回去。”
“后来那几仗,景国打得漂亮,,才有了如今景乾分庭抗礼的局面。”
“也终于让我那个偏心至极的父皇,终于正眼看了我这个儿子一眼。”
他回头看向惊鹊,眼底那层笑意底下,慢慢浮上一层偏执的光。
“我赌了三年,争了三年,才从泥里爬出来,所以这一次我也敢赌。”
“哪怕对赌的人,是晏沉。”
惊鹊眉头微蹙,显然是还有话想说,没出口就被拓跋淮无抬手打断了。
“就算他知道我在宫中,那又如何?就算他再聪明,那又如何?”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他抬起一只手,竖起两根手指。
“要么,他此刻就杀进皇城来造反,那我就趁乱离开,待大乾内乱后带兵杀回来,多费些周折弄死他。”
他按下第一根手指。
“要么,他就老老实实等着西南军临城,将他的燕家军堵死在外头,届时我便能不费一兵一卒,一举吃下大乾,顺便将苏软捆了带回景国去。”
他按下第二根手指,将空拳慢慢收拢,眼中的贪婪一寸寸凝实。
“而不管是哪一条路,我都会堂堂正正地站到我父皇面前去,让他好好看清楚,谁才是他最出色的儿子。”
惊鹊喉间微滚,还想再劝。
“殿下,可万一……”
“惊鹊。”
拓跋淮无脸上的笑骤然一敛,将她后半截话截断,不耐地冷下语气。
“我是你主子。”
“不需要你教我做事。”
惊鹊抿紧了唇,垂下头去。
“……是。”
拓跋淮无不再看她,转身重新在榻上坐下,拾起方才搁下的酒盏。
仰头饮尽后,空盏被他随手往地毯上一丢,骨碌碌滚到惊鹊脚边。
“出去吧。”
他闭上眼,仰靠在榻枕上。
“把晏云季那边给我看紧些,祭典之前,别让他出任何岔子。”
“是。”
惊鹊将酒杯拾起,躬身退下。
窗外的雪还在下。
“晏沉……”
不知过了多久,拓跋淮无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自言自语。
“你最好真的够聪明。”
“不然这局棋,我赢起来……可就太没意思了。”
……
二月二十八。
外头天还没大亮,雪光映在窗纸上,将雕花格子照成一片淡青。
苏软难得在晏沉起身后就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绒毯上,几步走到衣柜前,将柜门哗啦一声拉开。
从这头看到那头,又从那头看到这头,手指在一排衣料上滑过去,最后停在一件石榴红织金夹袄上。
“就这件。”
那衣裳是新做的,领口袖缘镶了一圈银狐毛,底下的褶裙裙上织着暗银的缠枝莲花纹样,走动时水色粼粼。
换上后又从密室里翻了幅勉强能入眼的画,让梨子对着画里的样式绾了个望仙髻,配了白玉花卉头面。
梨子退后半步,啧啧称赞,“姑娘可真好看,活脱脱神仙妃子似的。”
苏软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
又起身提着裙摆转了个圈,看着裙摆飞扬起来,便也满意地眯眼笑。
其实她对过生辰没什么执念。
只不过……
二月底这场倒春寒又急又猛,雪一下就没停过,整座城都像被冻住了。
她虽一连几日都被拘在王府,却也能闻见空气里那股隐隐的硝烟味。
晏沉的书房夜夜亮到三更,卫风进出的脚步越来越急,连梨子都察觉出不对,悄悄问过她,“姑娘,王爷最近是不是遇着什么难事了?”
她只能笑着摇头说没事。
可她知道……
事情大了去了。
她不知道何时会出事,只知道晏沉正在独自扛着一座极沉极沉的山。
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想让他也放松一下,哪怕就一个晚上也好。
生辰,便是她找到的由头。
她从晨起等到午后,又从午后等到日头偏西,晏沉还锁在书房里。
梨子进来添了两回炭火,又出去张望了好几趟,每次都撅着嘴回来。
“这生辰不会不过了吧?”
苏软笑着按了按髻上的簪子。
“不急。”
想了想,又挽起袖子亲自去了小厨房,让厨娘把炉火腾出来,想着没事给他熬一盅党参乌鸡汤祛祛寒。
结果刚添了水,架上火,便见卫风从院门口快步走进来,拱手请她。
“王妃,王爷请您去水榭。”
苏软赶紧把汤交代给厨娘,又对着铜镜补了补唇上的胭脂,才出门。
天已经全黑了。
卫风引着她穿过回廊,又绕过假山,越往水榭方向走灯火越稀疏,两侧回廊里的灯也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一直走到水榭外的曲桥头,卫风才停下脚步,侧身一步将路让开。
“王妃请。”
苏软往前看了一眼。
四面的回廊和水榭外的游廊都是暗的,只有水榭里透出一抹幽黄。
她笑了一下,提裙踏上曲桥。
还整得挺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