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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58章 王道士
&34;他把墙敲开了。&34;

高教授的声音变得沙哑。

&34;他不识几个字。但他知道这是宝贝。&34;

&34;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往上报。&34;

&34;他先报了敦煌县的县令。县令看了两卷,说是废纸。&34;

&34;他不死心。第二年新县令来了,他挑了两箱好的,用毛驴驮着,走了五十里路送到县衙。新县令说&39;保存好&39;,然后就没有下文了。&34;

&34;他又报到了肃州。肃州的道台是个懂行的人,看了之后说这东西有价值,但是——&34;

高教授停了一下。

&34;但是运费太贵。让他就地封存。&34;

&34;他不甘心。他挑了几卷最好的,托人一路带到兰州,送给了甘肃学政。学政说好,说要上报朝廷。&34;

&34;上报了。&34;

&34;朝廷的批复是八个字。&34;

高教授的嘴唇动了一下。

&34;&39;就地封存,不必运京。&39;&34;

窟外的风吹过来。白杨树的叶子响了一阵。

&34;从一九〇〇年到一九〇七年。七年。&34;高教授说,&34;他报了四次。写过一封给慈禧太后的信。没有回音。&34;

&34;七年之后,一个外国人来了。&34;

&34;斯坦因。英国人。&34;

&34;他给了王道士二百两银子。拿走了二十四箱经卷,五箱绢画和织品。&34;

&34;第二年,法国人伯希和来了。伯希和懂汉文。他在洞里坐了三个星期,一卷一卷地翻。他挑走的都是最好的。&34;

&34;五百两银子。&34;

&34;后来还有日本人。俄国人。美国人。&34;

高教授没有再说下去。

李福远蹲在了地上。

他抱着头,蹲在藏经洞的门口。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34;高教授。&34;

&34;嗯。&34;

&34;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儿?&34;

&34;伦敦。巴黎。圣彼得堡。东京。还有一部分在美国。&34;

李福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崖壁上。

&34;这个王道士!&34;

他的声音在崖壁上撞出了回声。

&34;他要是把这些东西守住了,他名字能流传一千年!他是发现宝贝的人啊!他做点什么不好,非要卖给外国人!&34;

李福远的脸涨红了。

&34;我要是他就好了。我要是我发现了这些东西,我就是死也守住,一张纸都不让人拿走!&34;

高教授看着他。

没有说话。

方天朔也没有说话。

因为方天朔知道——王道士拿了那七百两银子之后,一分都没有带走。他全用来修窟了。清沙。补壁。盖了三层楼的窟檐。他死的时候身上没有钱。

他也知道,那八个字的批复才是真正的凶手。

但这些话现在说出来没有意义。

有些账,不该由一个不识字的道士来背。

但更没有意义的是替他辩解。

因为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张浩浩在旁边,看着蹲在地上又站起来的李福远。

他清了清嗓子。

&34;老李。&34;

&34;干什么。&34;

&34;你福气这么大。&34;张浩浩说,&34;说不定哪天你也能发现文物。你爹给你起名叫李福远,是早有预感啊。&34;

李福远瞪了他一眼。

吴大江在另一边接上了。

&34;其实浩浩你福气也不小。&34;

张浩浩转过头。&34;哦?&34;

&34;就是撬门开锁干多了。&34;吴大江慢条斯理地说,&34;把福气都败光了。&34;

张浩浩的眼睛立刻瞪圆了。

&34;吴大江!&34;

他朝前跨了一步。

&34;你可以质疑我的职业。&34;

他伸出手指,指着吴大江的鼻子。

&34;你不能质疑我的专业!&34;

&34;这一路走过来,哪个锁不是我开的?&34;

他越说越激动。

&34;要不是我开锁,你们立个毛线的功!&34;

吴大江很平静地说:&34;我没否认。我说的是你福气败光了。开锁开得越多,德行损得越多。这是天理。&34;

&34;什么天理!你——&34;

&34;行了。&34;

方天朔在旁边开口了。

三个人同时闭嘴。

方天朔看着他们。手指了指四周的崖壁。

&34;一千五百年的古迹。&34;

&34;这么重的文化氛围。&34;

&34;熏陶不了你们?&34;

他叹了一口气。

&34;让你们来参观。真是狗看星星。白搭。&34;

张浩浩不服气。

&34;旅长你这话说的。我们没白看。&34;

&34;哦?你看出什么了?&34;

张浩浩朝旁边那个洞窟的方向指了一下。

&34;刚才那个洞顶上,那几个飞天,画得真好看。&34;

方天朔的表情缓和了一点。

&34;哦?&34;

&34;跟我两个婶子似的。&34;

众人的表情僵住了。

那个讲解的人,手里的马灯晃了一下。

吴大江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34;你两个婶子,也上身不穿衣服?&34;

崖壁下面安静了大约一秒钟。

然后张浩浩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

&34;吴大江——!!&34;

吴大江已经跑了。

一溜烟从洞窟前面的木栈道上冲了出去,转眼跑到了下面的白杨树林里。

张浩浩追了出去。

&34;你给我站住!&34;

&34;我抓住你非弄死你不可!&34;

两个人的身影在白杨树之间穿来穿去。李福远靠在栏杆上,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扶着肚子。

崖壁下面回荡着两个人的吵闹声。

在这个开凿了一千五百年的地方。

吴队长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了看跑远的两个人。又看了看笑得快趴下的李福远。

然后他转过头,很小心地问了方天朔一句。

&34;方旅长。&34;

&34;嗯?&34;

&34;你手下这几个兵……平时就这么……&34;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34;……调皮?&34;

高教授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也在等答案。

方天朔挠了挠头。

他看着白杨林里那两个还在追逐的身影。

&34;习惯了就好。&34;

他说。

----

五个人往回走的时候,方天朔落在了后面。

他一个人在藏经洞的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洞是空的。三米见方。墙上有壁画。地上有浮土。

方天朔知道那五万卷东西后来的下落。

他知道那些编号。s多少号在伦敦。p多少号在巴黎。他知道后来中国的学者要研究自己的敦煌文书,得跑到国外去,隔着玻璃,用照片,一格一格地拍。

他知道有一句话,是后来一个中国学者说的——

&34;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国外。&34;

他也知道这句话说了几十年之后,情况慢慢变了。窟被保护起来了。研究所变成了研究院。有人在这里守了一辈子。有人把每一个窟的每一寸墙都拍下来、存起来、拼起来。

那些流散在外面的卷子,一卷一卷地被拍成照片、影印、编目,被一点一点地&34;要&34;回来一部分——不是原件,是它们的影子。

但至少,敦煌学回到了中国。

那要等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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