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文是用哈萨克语抄译的。字迹潦草。是电台上的人一边收一边译的。
“据可靠情报,近期将有大批敌军卡车自敦煌方向前往罗布泊,运载物资丰厚。
现令你部即刻向该方向出击,破坏其运输,夺取其物资。
我方将于今日下午五时前,向你部空投黄金五百两、武器弹药及粮食若干。请于午前告知空投地点坐标。
另:袭击成功后,另有黄金一千两作为奖励。”
电文的末尾是落款。
三个汉字。
白智仁。
谢尔德曼把这封电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内容。
第二遍看那两个数字——五百两,一千两。
第三遍看那三个字的落款。
黄金一千五百两。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换算成了另外一些东西。
弹药。他们现在平均每个人不到三十发子弹。打一场像样的仗就打光了。
马。他们去年冬天冻死了三十多匹马。
盐。茶。面粉。药。
还有——人。
有了金子,就能招人。北山、东天山、甚至更远的阿尔泰,还有很多和他们一样躲在山里的人。这些人现在都在挨饿。有了金子和粮食,他们就会来。
二百人可以变成五百人。五百人可以变成一千人。
谢尔德曼把电报放在了矮桌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手抓起了矮桌上那把匕首。
然后他把匕首&34;噗&34;地插进了那块烤羊肉里。
刀刃穿透了肉,扎进了下面的木桌,发出了一声闷响。
刀柄在肉上直立着,微微颤动。
&34;走。&34;
&34;向南出发。&34;
&34;去敦煌。&34;
&34;去罗布泊。&34;
乌拉孜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桌上那把插在羊肉里的匕首。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不大。
&34;哥哥。&34;
&34;说。&34;
&34;对方的兵力有多少,我们不知道。&34;乌拉孜拜的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斟酌,&34;电报上说&39;大批卡车&39;。大批是多少?一百辆?两百辆?&34;
&34;如果有两百辆卡车,那就意味着至少有几百个司机。护送的部队还不算在内。&34;
&34;我们二百多个人。&34;
他抬起头看着他哥哥。
&34;这是山羊去和豺狼搏斗。&34;
帐篷里安静了一下。
只有帐篷外面的风声。还有远处马打响鼻的声音。
谢尔德曼看着他弟弟。
他没有生气。
他把插在羊肉里的匕首拔了出来。在羊皮袄上蹭了两下,把油擦掉。
然后他慢慢地说。
&34;弟弟。&34;
&34;我问你一件事。&34;
&34;你还想不想给爸爸报仇了?&34;
乌拉孜拜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34;我们的父亲,&34;谢尔德曼说,&34;死在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34;
&34;他们把他抓走的时候,我们在哪里?我们在山里。我们躲在这个山沟里。&34;
&34;我们躲了多久了?&34;
他伸出了手指。
&34;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四个月。&34;
&34;四个月里我们干了什么?我们打了三次伏击。抢了两个粮站。杀了不到二十个人。&34;
&34;我们躲在这个山沟里,冻死了三十匹马,饿死了六个人,跑了十几个。&34;
谢尔德曼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帐篷里的空间好像小了一圈。
&34;我们是什么人?&34;
他看着他的弟弟。
&34;我们是蓝天上的雄鹰。&34;
&34;雄鹰应该在天上飞。自由自在地飞。飞到哪里就在哪里落。想抓什么就抓什么。&34;
&34;雄鹰不应该躲在山沟里,缩着脖子,等着别人来找它,然后在洞里被人堵死。&34;
&34;哥哥——&34;
&34;还有一件事。&34;谢尔德曼打断了他。
他拿起了桌上那张电报。
&34;这个人。&34;他的手指点了点落款上的三个汉字,&34;爸爸活着的时候,他来过我们的帐篷。不止一次。喝过我们的马奶酒。吃过我们的手抓肉。&34;
&34;他答应过爸爸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办到了。给过枪。给过金子。&34;
谢尔德曼把电报放回桌上。
&34;我们是忘恩负义的人吗?&34;
乌拉孜拜看着他的哥哥。
看了很久。
帐篷外面,风从山谷的方向刮过来,吹得帐篷的毡布&34;噗噗&34;地响。有一匹马长长地嘶了一声。
最后乌拉孜拜低下了头。
&34;好的。&34;
他说。
&34;我去通知下面。下午接收空投。&34;
&34;我们明天早上出发。&34;
他转身走出了帐篷。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又有一股冷风灌了进来。火苗歪了一下,又直了。
-----
帐篷里只剩下谢尔德曼一个人。
他重新坐了下来。
看着桌上那块被匕首扎过的羊肉。肉上有一个洞。油从洞里慢慢地渗出来。
他伸出手,从肉上撕下了一条。
放进嘴里。
慢慢地嚼。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电报上。
嚼着嚼着,他的动作停了。
然后他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
他低声说了一句。
用的是哈萨克语。声音很轻。轻到连帐篷外面守着的人都听不见。
&34;父亲。&34;
&34;孩儿给你报仇了。&34;
&34;你不会白死的。&34;
-----
四月十一日。上午十点。敦煌。
方天朔跳下卡车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这不是一座城。
这是一座兵营。
敦煌本来是一座小城。城墙是土的。街道是土的。房子大多是土坯的。常住人口不到两万。
现在这座小城被塞满了。
城外的空地上停满了卡车。一排一排。车头朝着同一个方向。车厢上盖着帆布。帆布上落了一层黄土。有些车刚从酒泉方向开过来,引擎还在冒热气。有些车已经卸完了货,正在往回开。
城里的每一条街上都有车在走。喇叭声、引擎声、司机的喊叫声混在一起。
空地上垒着油桶。几百个。摞成了两米高的方阵。旁边是粮袋、木箱、铁皮水罐、成捆的帐篷杆。
穿军装的人在跑。拿着表格的人在清点。戴着套袖的会计蹲在一个木箱上记账。有人在吵架——为了两辆车的调度顺序。
方天朔在街口站了一会儿。
两天前他在酒泉的窗口看到一百多辆卡车出发的时候,还觉得那是一条黄色的长龙。
现在他知道那只是这条河的一段。
这条河从兰州出发,流过河西走廊,在敦煌汇集,然后还要继续往西流,流进那片没有路的地方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