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
程少商发作了一通,觉得心里郁气散了些,本打算就此离开程家,返回静微庄。
可小容低声劝道:“四娘子,若是你此刻就走,夜里怕是要辗转难眠,总觉得方才没有发挥尽兴。
他们从前百般不让你好过,你又何必留手?不如留下来,好好膈应他们一番。
咱们有莲房带来的郡主令牌与一众侍从,谁也不用怕。”
程少商闻言眼睛骤然一亮。方才怒火翻涌时,心底竟有一瞬想直接撒泼痛骂,可多年的教养,让她终究难以出口。
可小容说的法子倒是不错,不必破口大骂,慢慢留下来膈应这群人,也是一样的痛快。
因此,程少商转头朝小容投去一记赞赏的眼神。可转念一想,她便问道:“小容,你该劝我尽快返回静微庄才是,怎么反倒劝我留下?”
小容笑着回道:“四娘子聪慧。郡主为你备了一份礼物,还需等候些时日。”
闻言,程少商心中暗想:
“既然微微阿姊早有安排,那我便留下来,断不能让程家舒心度日。”
“当初把我留下,不就是以为我只是一个小女娘,顶多葛氏被养废而已,祸害不到程家,那我便祸害给他们看。”
“这样一来不仅能抒发郁气,还能断了程家的妄念,省得到时候又不合时宜的仗着长辈的身份,做些恶心人的事。”
“微微阿姊曾说过,出手要狠,特别是对那些欺软怕硬的人,一次性收拾怕了,就不敢再伸手。”
程少商又吩咐道:“小容,去查查李管妇所说葛家舅父被抓,是怎么一回事。”
莲房当即边回话边拿出一封信:“四娘子,这事不用小容去查,我来之前郡主已将前因后果查得明明白白,都在信中。”
“郡主说这件事你不用插手,你只管去嘲讽程家人即可。只是此案由凌不疑将军主理,郡主特意交代,你不宜与他相见。”
程少商接过信说道:“昔日陛下曾带太子、三皇子与凌不疑都去过静微庄,想让阿姊相看。”
”阿姊看过之后,直言这三人都并非良配。还说若是让他们瞧见我们这般好的小女娘,定会心生觊觎,所以这些年阿姊都不曾以郡主的身份出来走动。”
“听微微阿姊的,定然不会错,这凌不疑我还真得特意避开。”
说完,程少商展开书信,目光扫过纸上内容,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程少商嘀咕道:“大母啊,大母啊,你可真是有个好兄弟,这是要害死程家啊。”随即她转头对小容和莲房吩咐道:“走,我们去给大母请安问候一下。”
……
此时,程府正厅已乱作一锅沸水。
程老太拉扯着程始的衣袖,嚎得声嘶力竭:“始儿!我的儿!快去救救你董舅爷啊!那是你亲母的亲兄弟,是你至亲长辈!万万不能让他出事,万万不能啊!”
她说不出董舅爷所犯何罪,但妄图让程始出手摆平这场天降横祸。
一般来说,这个时候程老太负责哭嚎,葛氏负责附和,可她已经慌得六神无主。
只因方才被程老太无情舍弃的惶恐还未散去,又想到程少商真会去葛家附近派人传那些不利于她的话,就没了往日添油加醋的兴趣。
她放低所有身段,凑到程始与萧元漪身前,满脸卑微讨好,姿态极尽伏低做小。
她不敢再嚣张跋扈,只剩满心惊惧,连连对着二人作揖求情,语气带着止不住的颤抖:“阿兄!阿嫂!求求你们发发善心,拦一拦四娘子!万万不能让她去葛家附近四处散播流言啊!”
“那些事若是传扬出去,我娘家颜面尽失不说,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连程家的名声也要被拖累!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你们劝劝嫋嫋,切莫再为难我了!”
葛氏一遍又一遍低声哀求,姿态放得极低,往日的蛮横刻薄尽数消失,只剩求生般的卑微。
两边的哭声、哀求声层层交织,吵得人耳膜发涨。程始站在厅堂中央,被两边拉扯环绕,左右为难,只觉得头颅阵阵胀痛。
一边是蛮不讲理的老母亲,一边是卑微求饶的弟媳,两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官司,缠得他身心俱疲,满心皆是无力与烦躁。
唯独立在一侧的萧元漪,神色格外微妙,眼底藏着一层无人察觉的复杂情绪。
看着平日里倚老卖老的程老太狼狈痛哭,看着一贯爱搬弄是非的葛氏卑微乞怜,她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痛快。
这些年婆媳二人联手刁难她,今日自食恶果,落得这般狼狈境地,属实是咎由自取。可这份痛快之下,又压着一层沉甸甸的怅然与无力。
昔日她自以为运筹帷幄,苦心筹谋算计,到头来不仅没能掌控府中局势,反倒亲手将亲生女儿推得渐行渐远。
如今的程少商,早已看透了她所有的心思与算计,不再对她有半分孺慕,更不会任由她以母亲的身份随意拿捏、管教。
她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厅堂,看着失态的程老太与葛氏,心中五味杂陈。报复的快意浅浅掠过,余下的全是母女离心的难受。
这时程少商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眉眼温润无害,就像寻常晚辈前来问安一般,慢悠悠踏入乱作一团的厅堂。
她目光落在大嚎不止的程老太身上,语气温柔又客气,偏偏字字带着刺骨凉意:“大母,哭着呢?先别哭呀。您这辈子能哭的时候还多着呢,现在就哭成这样,我都怕您哭伤了身子。”
这一声清亮温和的话音落下,如同冰水浇沸锅。
方才还撒泼哭喊的程老太瞬间僵住,哭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嘴唇哆嗦,半点声响也不敢再出。
一旁卑微哀求的葛氏更是浑身一震,背脊瞬间沁出冷汗,垂着头死死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满厅瞬时死寂。
萧元漪眉峰微蹙,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儿,心底暗叹一句:这孩子,当真伶牙俐齿,言语锋利。短短一句话,便镇住整个程家最难缠的两人。不过这般当众这般对长辈,全然不顾长幼礼法,实在不敬。
萧元漪上前一步,想呵斥,但想到如今母女早已离心,她若是当众出声呵斥,非但压不住程少商,反倒会让场面愈发难堪。只能把这番话死死按在心底,半句也不敢宣之于口。
程始连忙上前,带着几分头疼的训斥:“嫋嫋!不得对你大母如此无礼!”
程少商笑意不改,神色恭顺:
“阿父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您那位亲董舅爷,究竟犯下了何等滔天大错吧?”
“无妨,今日我便好好说给大家听听。”
她侧首,从容吩咐身侧侍女:“莲房,去,快快将我二叔与堂姊都请来。”
“这里头可不止董舅爷一人的事,还有我这位好二叔母葛氏的手笔。”
“一家人,便该齐齐整整听个明白。免得日后程家真遭了灭门之祸,死得糊里糊涂,那才叫天大的冤屈。”
话音落地,力道千钧。
程始瞳孔微缩,心底骤沉,下意识转头与萧元漪对视一眼,夫妻二人皆是满脸震惊凝重。
程老太身子止不住微微发抖。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亲弟弟究竟犯了什么重罪,只晓得被官府抓捕。
她还想张口反驳“你胡说什么呢”,可抬眼对上程少商那双含笑却毫无温度的眸子,所有辩驳全部堵在喉间,半字不敢吐出。
而一旁的葛氏,一想到自己收了董舅爷的赃银开布庄,又私吞大房银钱等事,吓得浑身战栗,面无人色,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不多时,程始的二弟程承便到了。他腿脚有疾,一瘸一拐走入厅堂,身边跟着二房独女的程姎。
可程少商安坐原处,分毫没有起身见礼的意思,只似笑非笑地看向众人:“好了,人都齐了。那我便好好说说,董舅爷究竟犯下了何等大罪,还有我这位二叔母葛氏干的好事。”
她声音平稳,将董舅爷倒卖军中军械,贪得部分赃银交给葛氏,葛氏拿这笔赃款投入自家布庄经营之事,一一道出。顺带又提起葛氏多年私吞大房寄回的银钱。
说完,程少商转头看向程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阿父,你若是此刻选择大义灭亲,把所有相关证物上交凌将军,程家或许不会受牵连。”
“可你若执意要一味尽孝,拖着整个程家一同赴死,那就请先将我逐出宗族。我可不愿陪着你们送命。”
对于程少商的话,反应最大的是程老太,她不愿相信,拼命摇头,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我弟弟怎么会做那种杀头的事……
莲房适时补了一句:“四娘子所说的这一切皆是静宁郡主派人查到的。”
程少商语气直白冷硬:“大母,您可想过这件事一旦事发,追责的怒火席卷下来,程家拿什么去扛?还是你要替你董舅爷认罪偿命?”
程老太听见“偿命”二字,双腿一软,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地上。她心里依旧想保全自己的阿弟,可要拿自己的性命去抵罪,她万万不肯。方才还想辩驳的话卡在喉咙,半个字也不敢再说。
厅堂一瞬死寂。
程始与萧元漪明白,此事他们本就未曾参与,只要去保董舅爷,程家顶多受些牵连,绝不会落到灭门重罪的地步。
可二人看着方才还撒泼无赖,如今被程少商震慑得瘫坐失语的程老太,皆是默契选择了缄口不言。
二人皆是军中出身,最清楚军械大案的有多致命。此事一旦在外传开,程家沾染上私通赃案的污名,往后仕途、军功、门楣名声都会大受折损。
此刻他们夫妇心中所想,早已不是护亲,而是如何将程家彻底摘出这场祸事。
另一边,程姎早已面色煞白,满眼泪光,紧紧依偎在父亲身上。她自小温顺内敛,从未想过自己母亲背地里竟藏了那些龌龊勾当。
程承站在原地,腿脚微颤,脸色灰败至极。他为人正直怯懦,一生最厌阴私贪利之事,此刻亲耳听闻妻子所作所为,又看着老母为罪弟癫狂失态,只觉得羞愤难堪,却又无力奈何,只剩满心沉沉的失望与无力。
可程少商特意让人请来程承,可不是单纯让他做个知情者的。
程少商的目光扫向身形局促的程承,唇角轻轻一勾,带着几分凉薄的戏谑,骤然开口:“二叔此刻,是不是觉得二叔母所作所为太过不堪,让你难堪至极?”
满厅之人闻声一怔,尽数抬眼看向端坐的程少商。
不等众人回神,她继续冷声说道:“可今日在场所有人,谁都有资格诟病二叔母、斥责二叔母,唯独你,没有半分资格!”
这话,程承脸上满是错愕。众人神色骤然变幻,但目光齐刷刷锁在程承身上。
程少商语气却愈发尖锐通透:
“世人常说,女子嫁人最怕遇人不淑,可更怕夫婿懦弱无为、置身事外。”
“家中风雨、内宅纷争,一概装聋作哑、袖手旁观,硬生生把枕边人逼得偏执刻薄、阴私狭隘,二叔母落得今日地步,你,就是罪魁祸首之一!”
她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着脸色瞬间惨白的程承,句句追问,毫不留情:
“这些年你何曾离开过程家半步?我是你的嫡亲侄女,在程家被葛氏苛待,肆意磋磨,受尽委屈苦楚之时,你在哪里?”
“哦,我忘了你是读书人,要关起房门,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那我还想问问,你娶葛氏后,可曾凭自己的能耐给你们二房挣过一分钱?”
“你满屋子的圣贤典籍、笔墨书卷,又是靠什么钱财换来的?”
“难不成书籍不要钱,笔墨不要钱,都是天上掉下来的?长腿跑你书房的?”
“董舅爷贪墨军械的赃银、大房寄回养家的血汗钱,难不成尽数被葛氏挪去贴补娘家,或挥霍私用。你和程姎半分好处未曾沾得?”
最后一句,带着极致的嘲讽,狠狠砸在程承心上:“你用着葛氏冲锋陷阵拿来的钱,安安稳稳读你的高洁圣贤书,这般安逸通透的日子,二叔,你过得可心安理得?”
程承浑身僵住,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被怼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程少商却并未就此停口,语声微凉,再补最锋利的一刀:
“二叔,我记得你只是腿瘸了,并不是瘫卧在床,也不是昏迷的人事不知。”
“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成了被二叔母拿捏欺负,半点不敢反抗的可怜人,最可笑的是,竟然还能心安理得躲进书房读圣贤书?”
“二叔母是性情刻薄、贪利妄为。可二叔,你就真的半点没错吗?”
“家中无男丁传承,二房手里拮据窘迫,日子熬得紧绷压抑,逼得妇人日日焦躁疯魔。生不出子嗣,难道是二叔母一个人的过错?你身为夫君,全然隐身退缩,从无担当。”
“你娶进门的媳妇,被你放任成如今这副模样,闹得满宅不宁,而你从头到尾置身事外。”
“你那一屋子书和笔墨,全是二叔母耍尽手段捞来的钱买的。主屋本不该归你们二房,是二叔母抢去的,你也不推辞,就这么心安理得跟着住进去了。二叔,你当真是世间最清白、最委屈的读书人啊。”
程少商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一语道破所有真相:“我今日算是彻底懂了,作为既得利益者,向来都是最沉默的那一个。”
葛氏看向端坐的程少商,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她从前只当这侄女是个任自己搓圆捏扁的怯懦小女娘,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被她苛待多年的孩子,反倒最懂她。
她心中暗自回味,难道自己生来便是心狠贪利的坏种吗?可并不是。
她也曾是心怀天真的小女娘,只是经年累月困在二房窘迫的日子里,无子嗣傍身,丈夫懦弱避世,万般重压一点点磨掉了她原本的温软,才逼得她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程姎流着泪低声呢喃:“原来这么多年,竟是这样……阿父,阿母,何苦走到这一步。”
程少商接话道:“姎姎阿姊,我们同为女子,将来都是要嫁人的。倘若你日后,也遇上像你阿父这般的夫婿,你会做的比你阿母好?”
一句话落下,程姎整个人猛地顿住,怔怔立在原地,一时说不出半个字。
萧元漪冷眼旁观全过程,她真切感受到了程少商的恶意。
程少商归来,不单纯是只找葛氏、找程老太算账,而是打定了主意,不让程家任何人好过。
连素来只会闭门读书的程承,她都半点不饶,层层扒皮、句句诛心,将他多年的沉默与清高撕得粉碎,不留半分体面。
萧元漪看着从容端坐的程少商,心底第一次生出浓重的无力与忌惮。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女儿,已脱离了她的掌控。不是她想象中眼巴巴盼着她的母爱、盼着她疼惜、任她随意拿捏管教的女儿。
如今的程少商,心思凛冽、手段狠绝、恩怨分明,出手便是狠招。
萧元漪心头沉沉落下一个认知:她动不得这个女儿,半分也不能动。否则以程少商如今的性子与底牌,后果绝非她能承受。
程少商看厅中众人各怀惶然,却再没有一人敢出声辩驳,心中便觉畅快。她从容起身,带着莲房与小容一众侍从缓缓离去。
程少商在心里默默自我肯定,这场自己发挥得甚好。心情美美哒,就迈着轻快的小步子回了阁楼。
不走,不走,她要膈应死程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