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送到静微庄,林微静宁郡主的名分正式落定。
没过几日,林家一众女眷便乘车来到庄门前,说是同族亲人,特意登门探望,想要入内见一见林微。
如今春桃已是郡主身边的掌事侍女,替林微打理静微庄的有关事宜。她站在门口,神色恭谨,礼数周全,话语听着温和客气,内里却是一枚枚软钉子。
春桃对着一众林氏女眷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有礼:“诸位夫人,娘子。多谢诸位挂念郡主。只是郡主体弱,陛下特意叮嘱,需静心休养,不宜接待外客。”
“特别是医士严令,郡主近日不能见让她不喜的人,怕又受了刺激发热。因此还望诸位海涵。”
林家女眷脸色微僵,林微当初可是听了林三娘子说的闲话,才一病不起的。
可她们不死心,拿同族血脉的说辞,开口游说了半天,想逼着春桃进去再问问林微的意见。
春桃依旧保持着谦和姿态,只重复说辞:“郡主身子不便,实在不能会客。若是诸位有书信要递,婢子可以代为收下转呈。其余的,实在不敢擅自主张,惊扰郡主静养。”
话说得客客气气,却半点不松口。
可她们对着一个掌事婢女发作不得,春桃现在可不是小小的林家婢女。若是当众斥责春桃,便是冒犯静宁郡主,等同于轻慢陛下的册封旨意。
几番说辞都没能打动春桃,只能憋着一肚子闷气,悻悻登车离去。
春桃站在庄门前,目送车队走远,才刚要转身回庄,去向林微禀报方才门外的经过。
却又听到身边小丫鬟提醒道:“ 掌事,又有人朝我们这边来了。”
春桃转身一看,马车前有许字旗,眉头就皱了起来,那位可是自家六娘子的生母,可不能像对林家人一样,让人连门都不入。
春桃对一个小丫鬟耳语了一番,小丫鬟就朝着内院跑去。
然后,春桃就整理了一下衣服,扬起客气的笑容,站在门口等着。
袁梦瑶,出身胶东袁氏,她先嫁与西河林氏主脉的林嫡次子,,也就是林微生父。
夫去世之后,二嫁新晋武将许蚺。许蚺近年征战立功,圣眷正浓,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春桃屈膝行礼拜见,垂首道:“婢子春桃,见过将军夫人。”
袁梦瑶唇角的笑意一滞,心头掠过一丝不快。她本以为,在女儿的庄院里,多少能念及往日情分,唤她一声女君。
可春桃一声将军夫人,只认她许家的身份,绝口不提她与林微的旧渊源。
她指尖悄悄攥紧袖中绢帕,却发作不得。这里是静宁郡主的静微庄,面前是郡主的掌事婢。一旦在此处动气,便是落人口实,还会连累将军府的声誉。
片刻之后,她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柔和:“这两年郡主一直拒而不见,我心里记挂的很。不知她日常饭食可还合口,夜里睡的可安稳?身子近来可有起色?”
“劳将军夫人挂心。郡主平日里饮食尚可,夜里也能安歇,只是身子底子弱,需静养。方才婢子已经遣人入内禀报,待郡主示下,再给夫人回话。”
袁梦瑶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眼底浮起几分郁气。
这已是两年来,她第四次来静微庄。每一回,都被拦在庄门之外,连女儿的面都见不到。
她本是生身母亲,如今却只能像个外客一般,立在门外等候传唤。
方才春桃那一声“将军夫人”还萦绕耳边,生生划开她与林微之间那层血脉关联。
一股闷气堵在胸口,火气慢慢往上冒。可她目光扫过庄内侍立的仆婢,又想起林微是陛下亲封的静宁郡主。
若是当众动怒,传出去,有损许将军府体面,也落得苛待亡夫遗女的闲话。
满腔火气,只能死死憋着,只余下声音微微沉了几分:“好,我等等。”
袁梦瑶立在庄门外,心头百般滋味翻涌,静静等着内院传来消息。
不多时,有脚步声自院内石板路上传来,来人既不是不是林微,也不是那个小丫鬟。
是程少商。
十岁的小姑娘一身漂亮的曲裾,眉眼明亮,一步步走到庄门处。
她是来替林微传话的,神色看着单纯,却不怯场。
春桃微微侧身,低声对袁梦瑶道:“将军夫人,这位是少商君,六娘子的挚友。”
袁梦瑶目光落在这陌生少女身上,眉头微蹙,心底满是诧异。
她本等的是女儿让她进去相见,万万没料到,出面的竟是这样一个陌生小女娘。
程少商对着袁梦瑶规规矩矩屈膝一礼,声音清脆干净:“见过将军夫人。阿姊身子乏了,不便出来相见,托我来和夫人说几句话。”
袁梦瑶压下心底的错愕,勉强维持住温和的神态:“她让你与我说什么?”
程少商抬眼看她,语气平直,“阿姊知晓夫人定挂念她的起居。她饮食尚可,夜里也能安寝,只是旧疾怕扰,今日不便会客。”
袁梦瑶指尖攥紧绢帕,心底的郁气又重了几分。她四次登门,身为生母,连女儿一面都见不到,如今只能由一个小女娘代为传话。
她想发作,可对面只是个小女娘,她一个将军夫人当众为难小女娘更是天大的笑话。
她顿了顿,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是她的生母。来此,只想见一见她,说几句话都不行吗?”
程少商没有慌乱,依旧稳稳回话:“阿姊不是不愿见夫人,是怕旧疾牵动心神。毕竟若是情绪起伏太大,便会发热病倒。”
“还望夫人体谅。”
“阿姊还让我转告,既然将军夫人已开启新的生活,就不要回头,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既选择放弃她,就不要试图弥补。”
“阿姊还说,愿将军夫人往后岁岁安稳,万事顺遂。你已拥有新的家庭与安稳余生,便好好往前走。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若是将军夫人有话要给阿姊,或是有书信物件,我可以代为带进内院。”
袁梦瑶额头青筋直跳,她当然知道林微怨她,可看着眼前的程少商,无法骂出来。
程少商说完,就静静站在原地等候。
袁梦瑶觉得愧疚、酸涩还有难堪一齐涌上来。她看着庄内的方向,知道今日进不去。
她微微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再开口,转身便走。步履不算快,脊背却绷得笔直,不肯在庄门前失态落泪。随行侍女连忙跟上,一行人登车离去。
春桃与程少商站在门边,静静目送许家的马车渐渐远去。
许家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庄门前终于恢复了清净。
春桃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侧的程少商,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问道:“四娘子,我方才听你转述的话温温和和的,以我家六娘子的性子,原本交代的话语,应当要更直白锐利许多吧?”
程少商闻言,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捻着自己的衣袖边角,小声应道:“微微阿姊原本的话,要更伤人一些,我怕她被骂忤逆不孝,便擅自删减了几句。”
春桃闻言赞许地点点头:“四娘子当真是聪慧心善。分寸拿捏得极好,若是将六娘子那些直白狠厉的原话尽数传出,外头不知情的人,只会无端诟病郡主忤逆不孝,平白坏了她的名声。”
程少商心中有些许疑惑,就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春桃,这位许夫人……从前对阿姊很不好吗?”
春桃望着远处空旷的路,眸光微沉,语气平静又带着几分唏嘘:“从前我家主君在世之时,许夫人待六娘子极好,当真如珠如宝,万般疼宠。”
她话锋微顿,敛去眼底情绪,继续说道:“可自从主君去世后,许夫人改嫁将军府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六娘子曾与我说过,她知晓许夫人身为女子,有选择余生,追寻安稳幸福的权利,她从不怨怼这一点。”
“但当年她最需要亲人陪伴照拂的时候,被生母舍弃,也是事实。”
春桃转头看向程少商:“所以六娘子对这位将军夫人,是尊重其选择,但绝不原谅当年的舍弃。”
这话让程少商陷入了沉思。
……
日子一天天过,五年转瞬。
昔日那个在庭院里追着看新奇玩意儿的十岁小姑娘,如今已是十五岁。远在边关征战的程始与萧元漪,也将要返家。
程家人一直以为程少商缺衣少食的待在程家庄子,不知道她实际长居静微庄,伴在林微身边,而这份假象,是林微特地安排人营造的。
程少商与林微正一同用饭,待饭食撤下,林微才开口问道:“你阿父阿母快要回来了,你是打算回那处庄子等他们来接,还是另有想法?”
程少商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脸,低声道:“微微阿姊,自从知道这个消息,我就开始准备了,都把自己饿成这般模样了。因为我心底终究是不甘心,想去见一见我的阿父阿母,想亲眼看看,他们待我究竟是何种态度。”
林微颔首:“好,那你便回去吧,。”顿了顿,她又轻声叮嘱:“不可受委屈,否则我会打上程府。”
程少商对着林微撒了个娇:“微微阿姊,我知道了,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林微又说道:“你此次回去,就不要带莲房回去了,莲房早已不是程家婢女。你带小容同去,小容怎么吃都不胖,模样瞧着总像不曾吃饱饭,更能扮好一个常年挨饿受冻的侍女”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记得化一个弱柳扶风妆再回。”
程少商应道:“好的,好的,都听微微阿姊的。”
两年前,春桃以莲房无意中冒犯林微这个静宁郡主为由,前往程府强买了莲房。
葛氏知晓后,高兴坏了。因为卖了莲房不仅能让程少商生存更艰难,还可以拿到银钱,她十分乐意。所以不停在程老太耳边吹风撺掇,最后莲房便被卖与春桃。
之后春桃又将莲房的卖身契给了程少商,让她自己保管。
林微看着对父爱母爱还有期待的程少商,心底暗自感慨:有些南墙,总要亲自撞过,才肯死心。
不是静微庄的日子好过,能替代对亲生父母的那一份念想。有些心结,不亲身经历一回,程少商永远放不下。
……
程府,
程少商由莲房扶着,从车上下来,一身洗旧粗布麻衣,显得身形单薄,站在府门前。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等解决完执念就回到林微身边。
她不是想不到一些事,陪伴林微的这七年,她接受的是世家女的培养,尤其是林微与生母、林氏女眷的关系处理,她都看在眼里。
血脉是真,隔阂也是真的。
她想到了林微说的,这世上很多人都有同样的经历:有血缘,未必有缘分;是亲人,未必会心疼。
程少商看向迎出来的程始与萧元漪,虚弱的喊道:“阿父,阿母,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程始看见她这副模样,神色心疼地看着女儿,满心怜惜,又话中有话的开始口出埋怨程老太与葛氏。
萧元漪的目光一直盯在程少商身上,想看看程少商是否真的被虐待了。发现真被虐待,她心绪翻涌,抬手想要触碰女儿的脸,可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改为拉着程少商的手。
这时,程老太在一旁立刻辩解,当着众人的面,数落少商顽劣,诉说自己多年照料辛苦,葛氏在旁边委委屈屈地附和,说程少商难管教,她也头疼。
可听到这些说辞,程始与萧元漪却满脸不信。
这时,未见其人,先听其声,原是负责去接程少商的李管妇声音尖利地大喊:
“夫人!出大事了,夫人。”
“我去庄子接那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四娘子,到地方,却找不到她!
"不知道她知跑到哪里去了,四下寻遍都不见踪影!”
“也因此,害的咱们董舅爷,被凌将军手下的人当场拿住,直接抓走了!”
“这事定然是那个害人精四娘子的错!是她故意躲起来,害了董舅爷。”
程老太与葛氏满脸惊恐,这些话是她们日常的口头语,但是不能在程始与萧元漪面前说呀!
程老太高声阻止道:“别说了,快别说了!”
可李管妇嘴里还在骂着不干不净的话。因为董舅爷被抓走了,这事儿要是不能推到程少商头上,最后罪责落到她身上,她根本担不起,所以慌得她在沉浸甩锅的情绪里,没注意到程老太的制止声。
程少商一直在观察萧元漪的微表情,看着她盯着葛氏一脸,终于抓到你的把柄的小表情,突然就觉得无趣了。
她身子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程始大惊,快步上前,弯腰将少商抱起。少商被抱起的刹那,睁开一只眼睛看向葛氏,眼底闪过一丝浅浅的笑意,这个眼神,被萧元漪捕捉到。
而程始抱着实心的程少商,不可置信的颠了颠,但碍于程少商苍白的小脸,就没说什么。
程老太小声对葛氏说:“她、她怎么比我晕的还早?”
葛氏摇了摇头,她也刚要暗示程老太晕倒,结果被程少商抢先了。而且,她知道程少商是故意的,因为她也看到了程少商的挑衅。
……
夜晚,
程少商躺在床榻上闭眼装睡,静静听着门外萧元漪与青苁说的话:
“往后,有我在,不会再叫人随意欺辱她。只是这孩子心思太深,性子野,往后,我必得好好管教,将她掰正。”
“我亏欠她良多,可正因为亏欠,才更不能放任她。若不教好,将来才是真的害了她。”
“再刺头的兵我都能训,不过就是个顽劣女娘,日后我自有办法慢慢调教。”
程少商听着这些话语,脑海里骤然想起刚刚自己问阿父阿母可知自己爱吃什么,两人当时的沉默。
到这时她才肯相信,萧元漪与程始心里清楚,留她在程家必会被程老太与葛氏怠慢,却还是放任她独自承受那些苦,且两人都不考虑留一个心腹护她。
呵,这样的阿父阿母……,就此程少商心底最后一点执念,也一点点散了。
她终于明白,真正会疼惜自己的人不在程府里,而是在静微庄的岁岁陪伴之中。